祖庭与莫老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没有金色神宫。
也看不见七十二道梵火长河。
石路尽头只有一座半塌大殿。
殿门上的匾额碎成两半，“大梵”二字只剩一个“大”字还悬在门楣上。
院中长满灰白色枯草。
每一根草叶顶端都结着一颗黑色露珠。
玄灯停在殿前。
“诸位经过归梵路，神魂难免疲惫。”
“祖庭验证会在一炷香后开始。”
“可在此地调息，不要离开院落。”
十二名归乡者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各自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动作仍然整齐。
青袍老者闭眼前，看了刘念一眼。
“小友。”
“归梵路确有神魂洗炼之效。”
“你带来的守影军若肯放下成见，祖庭未必不会重新接纳他。”
梵无咎握着刀。
“我少记住了一张脸。”
“你们呢？”
青袍老者皱眉。
“只是洗去杂念。”
“你叫什么？”
“老夫……”
青袍老者开口后忽然停住。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姓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竟需要想一下。
老人脸色微变。
玄灯已经走入大殿。
殿门关闭。
青袍老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盘膝坐下。
“祖庭不会害大梵子民。”
这句话像是在回答梵无咎，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刘念走到院落角落。
“叶叔。”
叶秋红立刻靠近。
刘念抬手在两人周围布下一层折叠空间。
“我找到前十七批人了。”
叶秋红神色一凝。
“在哪？”
“山腹。”
“活着？”
“还不确定。”
梵无咎已经出现在空间屏障外。
“让我进去。”
刘念打开一道缺口。
梵无咎进来后直接问道：
“从哪里下去？”
“身体下不去。”
“什么意思？”
“我的标记被影子带走了。”
刘念盘膝坐下。
“我顺着标记看看。”
梵无咎眉头紧锁。
“玄灯能无声改写守影军的影符，也能控制归梵路。”
“你把意识送进他的地盘，若被发现……”
“他已经在怀疑我。”
“还去？”
“所以更要快。”
刘念闭上眼。
梵无咎发现自己又被她说得无话可接。
他只能将宽刃长刀横在身前，坐到折叠空间入口。
叶秋红也点燃一缕新梵火。
火焰收束在掌心，替刘念守住神魂。
莫老从他识海中飘出。
“祖庭之内，不该有你们说的山腹地牢。”
“有没有，看完就知道了。”叶秋红道。
刘念的意识已经沿着那缕空间线迅速下沉。
祖庭院落消失。
四周只剩压抑黑暗。
空间线另一端连着她主动放走的第八枚印记。
印记裹在一团影子里，正在神山内部缓慢移动。
刘念没有抢回控制。
她把意识压缩到极致，藏在印记最深处。
黑影穿过一层岩壁。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洞窟。
洞窟顶部悬着数十枚透明影茧。
每一枚影茧里都包裹着一个人。
有人穿着古老甲胄。
有人身上仍是外界都市服装。
还有人保持着打坐姿势，双目紧闭，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们还活着。
只是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数十根黑线从影茧后方延伸出去，刺入洞窟中央。
那里立着一根漆黑石柱。
柱面不断闪过破碎画面。
雪山。
海洋。
城市灯火。
一间亮着灯的普通房屋。
那是归乡者各自故乡的记忆。
黑线正在将这些画面从他们神魂中抽出，再送往石柱下方。
包裹空间印记的黑影没有停留。
它沿着洞窟深处继续下沉。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每一层都有影茧。
人数不一，服饰也不相同。
越向下，影茧中的人越安静。
到了第九层，有些人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他们肉身尚未腐烂，神魂却空空荡荡。
嘴唇仍在机械开合。
“点火……”
“归乡……”
“归巢……”
三个词不断重复。
第十二层，刘念看见了一个熟悉标记。
那是一张来自蓝星的身份卡。
卡片被主人紧紧攥在掌心，上面姓名已经消失，只剩一张模糊照片。
这名归乡者或许也曾在人间生活。
如今他记不起自己从哪里来。
第十七层洞窟出现在下方。
包裹空间印记的影子终于停住。
这里没有石柱。
所有黑线都汇入一颗巨大的黑色山心。
山心足有百丈，表面覆盖着类似血管的暗金纹路。
它每跳动一次，整座神山都会轻轻震动。
咚。
刘念在荒原听见的心跳，正是从这里传出。
山心周围悬着十七团颜色不同的光。
每一团光都由一批归乡者的故乡记忆汇聚而成。
山川位置、世界坐标、修炼体系、亲友面孔，全被压缩在里面。
黑色山心像一张贪婪的嘴，不断吞咽这些信息。
刘念终于明白。
前十七批人没有被立刻杀死。
有人把他们当成了了解诸天的书。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页。
每一条归路都是通往那个世界的地图。
第十八团光还没有出现。
说明外面的十二人暂时安全。
刘念控制空间印记，从黑影内部脱离。
她需要更深的证据。
山心后方有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
缝中没有大梵天气息。
只有冰冷、陌生的界外之力。
空间印记靠近裂缝。
视野骤然开阔。
神山背后看不见岩层。
那里连接着一片无边黑暗。
黑暗中悬着大量金属构件。
数百道身影正在搭建一座环形阵台。
那些身影与人族大体相似，身体比例却略显怪异。有的双臂过膝，有的背后生着薄翼，还有几道高大身影全身覆盖黑色甲壳。
他们没有说话。
所有命令都通过黑纹直接传递。
阵台中央，立着五根尚未完成的界柱。
其中一根已经刻出大梵天的山川轮廓。
第二根只有一片模糊海洋。
其余三根仍是空白。
刘念没有继续靠近。
她分出一缕极细空间之力，试图记下阵台坐标。
就在空间波纹扩散的瞬间，黑暗深处忽然睁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无数不断旋转的黑色文字。
所有搭建阵台的身影同时停下动作。
他们齐齐抬头，看向空间印记所在的位置。
刘念立即斩断意识。
迟了半步。
一根黑线从界外射来，缠住空间印记。
黑线没有直接摧毁它。
反而顺着她留下的意识痕迹向上攀爬。
第十七层。
第十六层。
第十五层。
速度越来越快。
刘念睁开眼。
祖庭院落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断！”
她两指并拢，斩向自己眉心。
与空间印记相连的意识被她主动切去一角。
折叠空间内凭空响起一声尖锐嘶鸣。
一小团黑气从她眉心落下。
叶秋红掌中新梵火立即将其包裹。
黑气在火中不断扭曲，却没有立刻消散。
“看见什么了？”梵无咎问。
“十七批人都在下面。”
梵无咎猛然站起。
“活着？”
“大部分还活着。”
“入口在哪？”
“山心后方有一条界外通道。”
刘念看向紧闭的祖庭殿门。
“有人在神山背后修阵台。”
“这些噬影丝抽取归乡者记忆，是为了得到其他世界的坐标。”
梵无咎眼中杀意暴涨。
“我现在召集守影军。”
“来不及。”
“那就先杀了玄灯。”
宽刃长刀刚刚抬起，院中忽然响起脚步声。
折叠空间外，玄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刘念面前。
他仍然托着那盏无火铜灯。
十二团记忆在灯芯中安静漂浮。
隔着空间屏障，他似乎看不见刘念几人。
可下一刻，玄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屏障上。
咔嚓。
折叠空间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叶秋红掌中那团黑气突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刘念被切断的那缕意识里，传来玄灯温和的声音。
“天主。”
“不该偷看自己的臣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