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之很好,非常好。」杨廷和也端起酒杯,满脸鼓励道:「我可不是劝你收敛锋芒,你们在畿南做的事情,我们这帮老家夥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那是实打实的为大明续命,只会为你鼓与呼,一定不会扯你後腿的。」
「多谢石斋公勉励,有您老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苏录忙感激举杯。当然,他不会幼稚到,把酒桌上的话当回事儿。
「好了好了,还聊上了。」梁储笑着打断两人,轻咳一声道:「再听听我的……鸥鹭落地无声,擡头见易安。易安问幼安:如何声声慢?幼安曰: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众人听完,不由再度拍案叫绝:「太巧了!易安幼安,济南二安,同号相问,还问的是易安的《声声慢》,末句辛词的清寂意境也与首句严丝合缝,梁公此令,亦称绝配!」
梁储笑道:「那你们还不喝一个?」
众人便端起酒盅,再次一饮而尽。好在他们喝的是老酒,不用担心过量。
下一个刘忠,刘阁老也早就打好了腹稿,略一思索便吟道:「槐花落地无声擡头见黄香。黄香问老莱:何以着童裳?老莱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众人纷纷点头:「好好好,黄香扇枕,老莱娱亲,都是千古孝行,与孟郊的《游子吟》天造地设。三春晖又合槐花暮春之景,情景两全!」
「那诸位也得喝一杯呀。」刘忠笑道。
「喝喝喝。」众人便再度举盅。
轮到曹元了,他先下意识陪了陪笑,这才开口道:
「月光落地无声,擡头见秦明。秦明问林冲:何事见愁容?林冲曰:官寒曾屈志,俗污竟收踪。」一众翰林老翰林焉能听不出,他这明着是说梁山好汉,实则是在给自个儿辩白……说自己早年人寒官微时,不得已「屈志』多年,如今成为大学士,那些污浊陋习自然就不见了。
自入阁以来,曹元一直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很有自知之明。大过年的,诸位阁老便相视一笑,纷纷举杯道:「好不错,当饮一杯!」
算是给了他个面子。
最後轮到苏录,诸位大学士全都兴致勃勃:「不知道咱们的状元郎会来一个怎样的佳作?」「那肯定是长江後浪推前浪。」
「不过堂堂六首状元,不能跟我们这帮老头子一个层次,得上点难度。」
「用你在霸州的经历做一个!」刘忠便道。
「好好好,这个好。」众位大学士便难得鼓噪起来。「就用你霸州的经历,来个落地无声令。」「遵命。」苏录放下酒壶,略一寻思,便看着众人缓缓吟道:
「麦粒落地无声,擡头见田蚡。田蚡问张汤:何以苦缙绅?张汤曰: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话音落,相府花厅中一时静默。大学士们自然听得分明落地无声之物为麦粒,次句双关名人为汉代豪强的代表田蚡,田蚡又谐音田分。
顶真衔接更是巧妙,因为是田蚡举荐的张汤。
张汤在历史上以酷吏闻名,但其实他还改革了币制,实施盐铁官营,算缗告缗,打击富商大贾,严惩贵族豪强达数万人,使诸侯王的势力从此一蹶不振。为汉武帝中央集权、富国强兵,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所以三四句「田蚡问张汤:何以苦缙绅?』就问得无比恰如其分。张汤的回答「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更是如此。
更讽刺的是,这番问答同样适用於一千六百年後的大明。即是说这一千六百年兜兜转转,始终没有跳出这个死亡循环……
「好好!」李东阳率先叫好,曹元赶紧跟上,「发人深省啊!」
梁储也点头道:「确实,弘之在这趟霸州没有白去啊。」
杨廷和和刘忠也跟着叫好,但端起酒杯的时候,前者还是看了後者一眼,嫌他没事给这个破题目干啥?刘忠却毫无反应,像没看见一样……
酒足饭饱,撤去席面,换上茶水,开始说正事了。
李东阳对苏录道:「弘之,近来漕船再度遭劫,孔庙被毁,孔府被烧,听说连焦阁老的祖坟都让人家刨了,朝中对此深为不安啊。」
「是啊。」刘忠也点头道:「眼下,朝中对前线用人和作战方略,都有些怀疑了,弘之可否为我等释疑?」
杨廷和和梁储虽然没说话,却都看着苏录,等着他做出回答。
曹元还想帮苏录分担下火力,但苏录摇摇头,让他别添乱,他只好泱泱住口。
苏录便将眼下的军情,细细拆解给五位大学士听,希望尽量得到内阁的支持,至少别扯前线的後腿。「朝中总有人觉得,刘六刘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却不知这帮人如今久经沙场,凶悍善战,战力早已远超寻常匪患,远强於地方卫所军队。」
「而且他们没有固定的後方,专以流动作战,从不在一地停留过久,难以预料他们的动向。他们还对百姓有很强的煽动力,很多跟地主有仇的老百姓,主动为他们通风报信,所以我军没法出其不意地突袭,反而常常被对方将计就计,利用地利伏击。」
「因此各路平叛军马但凡轻敌冒进,轻则损兵折将,重则全军覆没,教训十分惨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位阁老,声音低沉道:
「去年四月,副总兵薛肿率军于归德堵截贼兵,敌众我真,全军覆没,战死阵中;西堰头一役,都指挥金事崔瀛随副总兵冯祯将军一同殉国;沧州、兖州、献县、滨州、临清、东昌,先後有李隆、张世英、田霖、赵玉、毛伦、王辅七名指挥以上将校,或力竭身死,或兵败殉节。阵亡的千户百户更是不计其数!」「文官的损失同样惨重。河南按察金事郁采守裕州,城破被俘宁死不降;山东参政孔闻礼,督军守东平,巷战力尽而死;巡按御史王浩督师河南,遇袭死於乱军;刑部主事张鳌随军赞画,临阵殉职……」「至於各府州县守土官,过去一年,死难者更达十多人。北直献县马骁、青县张恕、沧州王钺;山东滨州李暹、蒲杜旻、阳信张伦、德州周举;河南归德李嵩、泌阳朱景、汝州萧渊皆城破殉节……」他的语气越说越沉重,痛心疾首道:「试问诸位,我们是该在意朝中衮衮诸公的非议,还是前线文武将士的生命?」
诸位大学士默默点头,这是不言而喻的。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敌人远比想像中强大,我们与他们作战,没有任何轻敌的资本。」苏录接着愈加沉重道:
「更棘手的是,天下失地失田的农户,都是他们天然的後备军。而咱们的卫所军,早因为土地兼并烂透了,沦为农奴的军士毫无战力,甚至许多士兵直接叛逃,带着盔甲武器加入了贼兵,反而成为了对方的骨干!」
「如今我们能倚仗的,只有陛下重建的京营……边军还要盯着北虏,不到京师告急,是不会调他们南下的。所以跟大家以为的不一样,我们才是承受不起太大损失的那一方。」
「监於此,大将军府所定的大方略,就是「结硬寨、打呆仗』。稳紮稳打,先立於不败之地。步步为营,绝不贪功冒进!」介绍完了敌我军情,苏录便振振有词解释起此战的方略来。
「这法子是笨了点儿,但却是对症下药。贼寇无根无基、没有後方,补给全靠流窜劫掠。大将军府已命各地坚壁清野,所有粮秣尽数囤入城池。」
「敌军人多势众,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劣势。十几万张嘴每天人吃马嚼,消耗何其恐怖?只要他们没法顺利攻破城池,就无法得到足够的补给,耗到乏食,阵脚自乱。」
「而流寇只善野战,拙於攻坚,咱们据城而守,以逸待劳,先立於不败之地,再步步压缩他们的流窜空间。然後划区设防,明确各路兵马的防区,这样就可以避免各怀私心、推诿观望,被贼兵逐个击破了。」苏录说着总结道:
「总之一句话,咱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我军看似日拱一卒,进度不快。但回头一看,才半年光景,已经收复了整个畿南,还有大半个山东河南,这进展可一点不算慢啊?」
诸位大学士听完苏录的讲述互相看了看,李东阳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弘之所言都很有道理,稳紮稳打也属老成之策。」刘忠便缓缓开口道:
「可朝中还有一种说法……」说你是故意放慢进兵,等流寇把地方乡绅屠戮一空,你再派兵进驻,趁势把无主的田地分给农民,以此收买人心。这话有几分可信?」
「这说法未免太过恶毒。」苏录断然否认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自己家里就是乡绅,麾下属官也都是士绅子弟,我要真想对士绅赶尽杀绝,他们头一个就不答应!何况我也不可能不为自家考虑……怎麽会干这种自断根基的蠢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