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孔庙被毁,衍圣公进京哭告?」李东阳问道。
苏录点头道:「正是。衍圣公带着一群读书人还有文官,天天堵在豹房门口哭,搅得陛下寝食难安,烦不胜烦。」
「大过年的,确实过火了。衍圣公那边,我同他说说,叫他别再闹了。」李东阳便主动道:「我同他毕竞曾有一段翁婿情,他应该能听我一句劝。」
谁知苏录却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孩儿不想安抚他,孩儿想办了他!」
「啊?」李东阳刚躺下去又坐起来。「你说甚?你要办了衍圣公?」
「师公别急,听我说。」苏录便沉声道:
「第一,孔氏族人在山东横行不法、无恶不作,早就丢尽了圣人的脸。这次贼兵一来曲阜百姓纷纷响应,里应外合,让贼兵兵不血刃就攻陷了阙里,衍圣公作为孔氏宗主,难辞其咎!」
「第二,孔闻韶身为朝廷册封的衍圣公,守护圣庙圣林,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贼兵一到,他就不顾圣地,抛弃族人,先从密道逃了,按律当比照守官临阵脱逃论处!」
李东阳闻言眉头一跳,第一条还好说,只是泛泛之谈,伤不到堂堂衍圣公。但第二条的罪可太大了,坐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呀!就算皇上赦免了孔闻韶,孔家的脸也丢光了………
不过他并不着急,慢悠悠道:「还有第三条,带头串联士绅,拒不执行省里颁下的退田令。」「确实,但这条不能明说。」苏录讪讪一笑。
「是啊,真正的原因从来不可言传,只能意会。」李东阳微微颔首。
「他们不也一样吗?」苏录冷笑道:「以师公的智慧,还看不明白吗?他们天天堵在豹房门口跪哭,表面是哭孔夫子,实际是哭自家的田!」
「没办法,谁让你给人家这麽个藉口呢?」李东阳呷一口茶水,笑道。
「所以大哥别笑二哥,都是各找各的藉口罢了。」苏录冷声道:「实在不行,孩儿还可以请衢州南孔回曲阜主持祭祀。南孔没享受什麽特权,家风要端正得多,请他们回来,天下的读书人都不会说什麽!」「啊这……」李东阳忽然一阵头皮发麻,「去年皇上突然诰授南孔的孔彦绳为世袭五经博士,一改国朝无视南孔的惯例,是不是就是你的主意?」
「南孔每年都奏请恢复地位,孩儿觉得他们怪可怜的,就劝皇上给了孔彦绳个小小的五经博士,却没想到今天能用得上。」苏录笑嘻嘻道。
「我信你个鬼,你个小滑头鬼的很。」李东阳翻个白眼。
苏录这次登门,就是为了跟师公通气的。
其实看在师公的面子上,只要孔闻韶老实服软,他本也没想赶尽杀绝。但这王八蛋居然跑到豹房门口闹,还煽动别人一起闹,这下苏录就不得不收拾他了!
这半年在霸州,他已经彻底摸透了这些地方权贵的操性……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惯了,一个个死硬死硬的,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所以不先把棺材摆到孔闻韶面前,他是绝不会低头的。
要是孔闻韶还不识相,苏录绝对会说到做到,把这位衍圣公装进棺材里一一夺了他的爵位废为庶人,发配缅甸,再请衢州南孔的孔彦绳过来承袭衍圣公。南北孔氏结了几百年的怨,真到了那一步有的是北孔的苦头吃……
这下轮到李东阳头疼了。苏录是他托付後事的传人,自然要无条件支持。但孔闻韶是他女婿啊!外孙孔贞干还在京里读书,经常在他膝下承欢……他这一年身子好转,跟这孩子来京里有不小的关系。虽说身为首辅要公而忘私,但人非草木怎麽可能绝对做得到呢?
「弘之,你跟师公交个底,要怎麽才能放他一马?」李东阳道:「依我对孔闻韶的了解,此人胆小平庸吝啬,但并不暴虐,留下他不会有什麽严重的後果。」
「好,孩儿自然是听师公的。」苏录便给李东阳交了底:
「只要孔闻韶肯当朝作检讨,承认是因为疏於管教,族人贪婪暴虐,疯狂兼并,令百姓怨声载道,才导致了孔庙蒙难。并保证退还所有非法侵占的民田,再主动引咎辞职,衍圣公的爵位还能安稳传给他儿子孔贞干。」
「这样啊……」李东阳略一寻思,就知道这是苏录给的最好的条件了。便点点头:「给我几天时间,好好劝劝他,如果他不听劝,就随你处置了。」
「师公真是深明大义。」苏录竖起大拇指。
「去你的,我可是大明首辅!」李东阳笑骂一声。
事实证明,对权贵就得重拳出击。一味哄着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苏录这手敲山震虎果然管用。第二天,孔闻韶就没去豹房堵门。当然,他倒驴不倒架,放话说先让皇上过了年再继续。那些读书人和官员见正主不露面了,也就散去了。
朱厚照总算摆脱了这群哭丧的,过了个清静年。
正德六年元月初一,正旦大朝散朝後,李东阳按例请内阁班子赴私宅宴饮,还特意叫了苏录作陪。大学士们一看苏录也在,立马心知肚明,这顿饭肯定是替他请的,但没有人感到不满,甚至觉得挺受用因为就算苏录以自个儿的名义请客,他们也得乖乖出席。但堂堂内阁大学士让个从五品的洗马一叫就到,还一个不缺,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还是借李东阳的名义请客,对他们来说更体面。
苏录也十分给面子,非但甘陪末座,还亲手持壶给大学士们满酒,弄得曹元受宠若惊,每次都欠着身子捧着酒杯。苏录瞪了他一眼,屁股才坐稳了。
另外三位就还好,杨阁老和梁阁老自不消说,那是苏录正经的前辈长辈。刘忠也是老资历,为官清廉自许,持正不阿,同样坦然受之。
酒过三巡,刘忠笑道:「大过年的,不能光推杯换盏干喝酒吧?咱们这群老朽也学年轻人,行个雅令助助兴如何?」
「这可还有个地道的年轻人呢。」众人皆笑。
「其实我是「年高犹作少年貌』。」苏录也笑道。
可惜没人信他,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好好,我说错了,自罚一杯。」刘忠便举杯一饮而尽。
但众人都对行雅令深表赞同,於是公推首辅大人为令主。
李东阳端着白瓷酒杯略一寻思,看到窗外不知何时又簌簌飘落雪花,便笑道:「那咱们就来个苏东坡的「雪落无声令』如何?」
「好好,这个有意思。」众人自然无不应允。
这「雪落无声令』在雅令中也算是比较难的一类,要求首句说一样落地无声之物,次句双关一位历史人名字面意思要能对上首句事物。接着顶真衔接问答,末句引一句诗词名句,意境得贴合主题。比方相传当年苏东坡所作的一一雪花落地无声,擡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如何爱养鹅?廉颇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落地无声之物为雪花,次句双关人名为白起,白起的字面意思正对应雪落。顶真衔接战国名将问答,以骆宾王咏鹅诗收尾,童趣与雅趣兼具。
「还请令主赐教。」众人便笑着请李东阳先来一个,他可是此道行家,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段子。「老了,脑筋转不动了。不过既然忝为令主,我便抛砖引玉了。」他便缓缓吟道:
「寒梅落地无声,擡眼见孤山。孤山问放翁:何以惜芳颜?放翁曰: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话音刚落,满堂抚掌叫好:「好好好,元翁宝刀不老啊!」
「此令巧夺天工……落地无声之物为寒梅,次句双关人名为孤山先生林和靖。林先生梅妻鹤子,正对应寒梅。」梁储拢须赞道:
「顶真衔接宋朝最爱梅花的两位名士,最後以放翁名句呼应首句。可谓神品也。」
「得浑然天成!当浮一大白!」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轮到杨廷和,他早有腹稿,但比首辅多思考了一会儿,方用该死的泡泡音道:
「柳絮落地无声,擡头见杨业。杨业问杨震:如何守四知?杨震曰:善学柳下惠,不欲慕伯夷。」众人亦纷纷叫好:「妙极妙哉!」
刘忠赞道:「古诗里杨柳皆为柳树,所以柳絮见杨叶再合适不过!顶真衔接两位杨氏名人问答。最後以柳应柳,寓意深远,发人深省啊。」
「是啊,善学柳下惠,不欲慕伯夷。道尽了守四知的真谛。」李东阳尤其感慨,端起酒杯道:「贤弟,为兄单敬你一杯。」
杨廷和笑着与他碰一杯。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不标榜清高到与世不容,也不妥协到失节,而是学柳下惠之弹性与定力,不学伯夷之偏执与自绝。
这对元辅大人来说,实在太熨帖了。
但苏录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四知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杨阁老这分明是在暗戳戳提醒自己,录音内容万万不能泄露啊!
便主动举起酒杯毕恭毕敬地对杨廷和道:「晚辈也受教了。」
ps.这个落地无声令很好玩的,大家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