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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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录带着黄峨去探望师公,给他送些霸州带回来的土特产。

李东阳见小两口回来,脸上笑开了花,拉着他俩进屋坐下,又热情道:「中午一定在家吃。」「师公不说我俩也没打算家去吃。」苏录笑道。

「哈哈哈……」李东阳高兴地大笑起来。

「听师公这声音,今年身子骨明显见好了?」苏录也高兴道。

「托弘之的福呀,让人给我房里改了地龙。」李东阳笑道:「今年喘气匀和多了,说话都比往年清亮不少。」

「再好的炭它也有灰,光烧炭盆子,人肯定顶不住。」苏录解释道。

「哎呀,弘之懂的就是多。」朱夫人服气道:「随便想个法子,比大夫开药还管事。」

「那是,你当天降文曲星是吹的吗?」李东阳拢须欣慰道。

「那肯定是吹的。」苏录笑道。

「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寒暄过後,黄峨跟着朱夫人进内室说话,好让两人聊点正事儿。「这半年,全靠师公在朝中撑着,辛苦你老人家了。」苏录先恭声道。

「不辛苦,我现在又不执笔票拟,到内阁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基本上不操心的。」李东阳舒适地靠在躺椅上,轻声道:

「而且内阁并没像你想的那样,两边打起来。平心而论,这归功於杨阁老顾全大局,这半年全力配合前线戡乱安民,没给你扯过後腿。」

顿一下又道:「就是他那个弟弟上蹿下跳,跟个小丑似的,不必理会。」

「真不知道杨侍郎当年二甲第四是怎麽考出来的。」苏录也很无语。

「还能怎麽考出来的?他哥给他押的题呗。」李东阳道:「杨阁老那是真聪明,年纪轻轻就参透了八股文章,所以他家里才能一个接一个的中进士。」

说着对苏录笑道:「不说他们了,说说你在霸州这半年,都有什麽收获?」

苏录便将这半年的经历,捡重要的讲了一遍,末了正色道:

「别看只有短短半年,孩儿却得了三个宝贵的教训。」

「哪三个?」李东阳饶有兴致地问道。

「第一,士绅地主坐拥再多的田产,也不会甘心让出半分。所以对他们绝不能心存幻想,指望以德服人。必须强硬到底一不砍几颗人头,抓一批闹事儿的,他们绝不会乖乖就范。」

顿一下,他又道:「但他们个个有家有业,有体面的地位,骨子里又是最软弱的。只要你够硬,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会失去一切的恐惧,他们立刻就会比绵羊还乖,任你摆布。」

.……」李东阳听完苦笑:「这是经历了什麽,才能有这种领悟?」

「这都是血的教训。」苏录叹气道:「我一开始是希望赦免他们过往的罪过,给他们留下一部分土地,保全他们的体面。奈何人家并不领情,一直想方设法跟我作对,威胁百姓,阻挠秋耕,毒杀耕牛,进京告状……无所不用其极。让我彻底看明白了他们就是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反动派,所以我只能送他们几口棺材,才都老实了。」

「唉,何必呢……」李东阳叹息一声,他没在地方上干过一天,还真不知道乡绅地主的嘴脸这般令人憎厌。

「你接着说。」他又对苏录道。

「其二,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只能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当地官吏和士绅盘根错节勾结在一起,半分都指望不上。」苏录便接着道:

「我们之所以能克服各种困难,在半年内完成了清丈,重定了黄册和鱼鳞册,也把土地分给了百姓,靠的就是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如果孩儿只带了几个人上任,用的还是原来的佐贰胥吏差役,肯定到现在还一团浆糊。」

「这是肯定的。」李东阳深以为然道:「京里的衙门也一样,下面没有自己人,你就掌握不了权力。不过像你们这样带着整个班子上任的,旁人想学也学不来。」

「是,都这样肯定不现实。所以第三条就尤为重要。」苏录点点头。

「什麽?」

「必须发动百姓!」苏录沉声道:「发动百姓有三个好处:一是能大大减轻官府的压力,让百姓自己站出来守护新政的成果。二是能将百姓从地主手中解放出来,大大削弱地主的力量。三是,我们将会拥有无穷无尽的人力,可以完成任何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发动百姓……」李东阳神情凝重道:「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惊人之举,你仔细研判过了吗,会不会有什麽不可预料的後果?」

「孩儿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股力量,越研究就越觉得这是唯一的正途!」苏录却信心十足道:「「夫民犹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大家都懂,那为什麽大家要长期损害百姓的利益,恣意欺淩盘剥,直到他们忍无可忍,掀起滔天巨浪,埋葬世间一切呢?」

李东阳听得十分认真,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昔日大禹治水,就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开龙门以通洪水,这才解决了黄河之患,使其造福华夏。我们也应该给百姓一个和平的维护自己权益的途径,一个直接发声的平,会让很多问题迎刃而解,不至於积聚到最後不可收拾。」苏录接着道。

「你说的是正理呀。」李东阳点点头,欣慰地低声道:「当初我只想过让坏事变好事,却没你想的这麽深远,这麽透彻……」

「我只是站在师公的肩膀上,没有师公的支持和提点,也想不到这一步。」苏录笑道。

「行了,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敢情这是什麽好事儿吗?」李东阳笑骂一声,提醒他道:「但千百年来,乡绅之所以是乡绅,就因为他们控制着农民,你现在让农民脱离他们的控制,甚至跟他们叫板,他们肯定会不高兴的。」

「不高兴就忍着,忍不了就放马过来。」苏录却毫不动摇道:「孩儿已经彻底看明白了,斗争不可避免,是中斗、大斗还是超大斗,任君选择,我们奉陪到底!」

顿一下,他一字一句道:「但选了就一定要喝下去,不许叫苦!」

「好家夥……」李东阳倒吸口冷气,上下打量着他道:「怎麽半年不见,变得这麽强硬了?」「因为软了没用,有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苏录笑道:「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心里不虚了。」

「载舟之力?」李东阳问道。

「没错,一旦发动起百姓来,那帮土豪劣绅顿时就成了土鸡瓦狗。」苏录重重点头道。

「好吧,你能控制好就行……」李东阳没有劝阻。

「师公放心吧,老百姓没有任何野心,他们只想有饭吃有衣穿,过上安稳的日子。所以我们只要保卫好他们的耕地,让他们免於苛捐杂税和繁重的劳役,他们就非但不会引发动乱,还会是最好的稳定剂。」苏录接着道:

「总之改革要想长久必须让农民在地方上占据一席之地,让官府、地主和农民三足鼎立。权力格局中缺了农民这一角,地方就永远稳不住。」

李东阳听完寻思片刻,茅塞顿开,叹服道:「老夫原以为,宰相燮理阴阳,平衡的是君臣、文武、内外。听你这麽一说,最该平衡的,其实是农民和地主。」

「师公所言极是。」苏录颔首道:「满朝文武,说到底都是地主的代言人;宦官不过是皇权的延伸,算来算去始终只有两个角,怎麽可能平衡得了?」

李东阳抚须大笑,满脸欣慰道:「好好好,看来你这趟去霸州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确实不虚此行。」苏录也笑了,「我们在霸州重新登记人口,编订鱼鳞图册。您猜怎麽着?就算经过连年天灾战乱,统计出来的人口还是远超朝廷黄册的数字,隐没的土地更是多了数倍……原先黄册上,霸州只有五千多顷地,但这次清丈,实打实清出了三万多顷。给百姓分完地,再扣掉士绅合法的田产,还剩一万五千顷,全入了官田。」

「这麽说,霸州的兼并之患,算是彻底解决了?」李东阳欣喜问道。

「可以这麽说。」苏录点头,「只要民兵还在,就不会有反覆。」

「好!那就很好很好了!」李东阳激动得坐起来,连声赞叹,「弘之给大明续了命啊!」

苏录却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来:「还不能过於乐观霸州的成功靠的是全套自己的班底,还有海运衙门的全力支持。再者,孩儿虽说一直以普通知州的身份坐衙,可谁都知道我背後有陛下撑腰,不敢把我当普通知州对待,这才能克服重重险阻。」

「再看目前推动分田的地区,也就只有畿南六府进展还算顺利,山东、河南处处掣肘,进度很难让人满意。」他又叹气道。

「这也正常。」李东阳安慰他道:「两省现在是主战场,很难要求地方官兼顾两头。再者你不也说了吗?只要不用自己的人,新政根本推不动……」

「师公说得是。」苏录点点头,皱眉道:「何况山东又出了这档子事,就更堪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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