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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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暂时被隔绝了车马商旅。

腾骧卫骑兵散成层次分明的拱卫阵型,外围游骑先散出百丈开外,沿着雪路两侧警戒巡弋。中层护军列成数道严整的人墙,森严列队。

最内层的带刀舍人亦步亦趋跟在圣驾和苏大人身侧,警惕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看得出皇帝现在出门也小心多了……

还有两名举着曲柄罗伞的力士,骑着马跟在两人身後,替他们遮挡飘落的雪片。周遭太监侍从各个屏气凝神,只剩马蹄踏雪的咯吱轻响、雪片落在罗伞上的簌簌声,丝毫不影响两人谈话。

听完苏录的话,朱厚照点了点头:「我听明白了。你是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了。」

「正是。」苏录正色道:「面对机动性如此之强的敌人,怎麽可能没损失?如果一味穷追猛打,只会疲於奔命,反而露出更多的破绽,造成更大的损失。」

「而这半年来的战果,已经雄辩的证明,目前这套战法就是损失最小,对敌人削弱最大的路子。既然路子是对的,就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绝不能因为几句哭嚎就改弦更张。臣此次回京,正是为了此事……臣会去说服衍圣公与诸位大人,请他们稍安勿躁,学会忍耐,不要再惊扰陛下。」

「太好了!」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你回来了,这些破事儿朕就不用操心了。」

说着他如释重负道:「虽说我尽量在豹房足不出户,但那些人总有办法骚扰我。还是你回来了好啊,我终於可以安生过年了。」

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不走了吧?」

「不走了。」苏录肯定道。

「那就好。」朱厚照嘿嘿一笑道:「其实你想走也走不了了,朕又给你安排新差事了。」

「啥差事?」苏录忙问道。

「各省举子历经艰难险阻业已进京,不给他们一场公平公正的会试,实在对不起他们。」朱厚照便道:「上一届的那些丑事儿还历历在目,所以我打算让你去当主考官,怎麽样?有没有兴趣?」苏录闻言连忙摇头:「这可使不得。会试不是乡试,乡试主考无一定之规,地方可酌情延聘。会试主考那是要论资排辈的,向来都是礼部尚书大学士才有资格出任。我去当个房考官还说得过去,现在就做主考,实在是太早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道:「急什麽?谁让你当大主考了?大主考是你座师梁阁老,你不过是个副主考。」苏录还是摇头:「那也太超过了。副主考向来就是下届大主考的备选,我这明摆着是插队,抢了旁人的位置。」

「怕什麽?以你苏状元「一字并肩王』的地位,谁敢说半个不字?」朱厚照说着撇撇嘴,「你呀,就是太看重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了,到现在还只是个从五品。」

苏录失笑道:「这还慢?臣如今已经是太子洗马,实打实的一年升一级。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年就能穿上绯袍了,放眼朝野哪有这麽快的?」

「瞧你这点儿出息,」朱厚照调笑一声:「依着朕的意思,现在就封你当太傅安国公都不为过。」「臣现在已经够招人恨了,没必要为了区区虚名,再平白添一条「越次妄进』的罪状。」苏录连忙劝道:「再说国朝素有「以小制大』的规矩,我这个从五品对着一品大员指手画脚并不违和,压力反而小得多。」

「话虽如此,」朱厚照却摇摇头,难得认真道:「但你如今的声望、功绩都够了,我必须得擡一擡你的地位。世人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但反过来,「位不配德』也一样很麻烦。朕不给你升官,就用这个法子给你擡擡身价。」

说罢他又补了句,「再说这两年你没日没夜的忙,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那臣便惶恐领命了。」苏录心下感动,不再推辞。他也正需要这个机会,来扩大在士林中的基本盘。二人就这麽一路赏雪,边走边聊,从战事聊到政事,从政事聊到私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宣武门前。随侍太监**禀报导:「苏指挥和苏探花在城门口等着接苏状元。」

朱厚照这才打住话头,一扯马缰兴冲冲道:「先不聊了。回家吃饭去,听说你们今天回来,咱壤媛大早晨就开始忙活了,还杀了羊呢!」

苏录闻言吃惊道:「合着你这段就住我家了?」

朱厚照理直气壮一扬下巴:「不是早跟你说了?豹房外头天天有人哭丧,烦都烦死了,怎麽住得下?!」

「好吧。」苏录点点头,只能随他便了。毕竟连状元第都是人家赐的,住住怎麽了?

圣驾行至宣德门下苏录远远就看见大伯和大哥,立在雪中等候自己。

他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拜见大伯。

「哎呀呀,来这套。」苏有金赶紧一把扶住苏录,上下打量他道:「你小子才半年不见,就让老子牵肠挂肚啊……

「孩儿也很挂念大伯,想念大哥……」一家人小别重逢,亲热得不行。

宣德门是交通要道,不能封路太久,爷仨说几句就赶紧上马前行,留着话回家慢慢聊。

车马刚进城,浓浓的年味就扑面而来。雪花簌簌落着,半点没浇灭京城百姓采买年货的热乎劲儿。要不是锦衣卫提前开好道,队伍甭想穿过宣武门内大街。

「这是赶上大集了?」苏录看着街两旁的摊子从街头连到街尾,挤得满满当当。

「今天是正月二十七呀,年前最後一个大集。」苏满笑着提醒他。「家里缺的年货,今天都得买上了,不然就买不到了。」

「哦,赶年集!」苏录一拍额头,讪讪道:「过糊涂了。」

「咱们加快一下速度,别太扰民。」他便吩咐一声,让队伍尽量加快脚步。

过了西单,上了西长安街,路面就没那麽拥挤了。

车队在状元第门口停下,朱厚照也换成了太监装束,变身朱寿,轻车熟路先进了门。

苏录来到马车前,扶着黄峨下了车,两口子进了家门刚过影壁,就见小狮子头撒着欢跑过来,苏满的女儿小衡儿也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跟在後头。

「小叔小婶!」虎头虎脑的小狮子头朝苏录就扑上来,苏录一把将他擎起来,「好家夥,又重了。」两口子便一人牵起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进堂屋重新拜见大伯大伯娘,又跟两位嫂嫂见礼。

大伯娘看到两口子平安回来,自然高兴地合不拢嘴,只是瞥了一眼黄峨平坦的小腹,又暗叹了一声。不过孩子刚回来,她好歹忍住了扫兴的话,大着嗓门道:「赶紧洗手换衣裳去,这都什麽时辰了,就等你们开饭呢!」

等众人都脱掉大衣裳换上居家的便服,回到温暖如春的堂屋时,便见桌上摆满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水陆八珍不至於,但是菜品比原先丰富多了。

虽说外头还在打仗,可今年旱情缓解,还有水利设施的加成,京畿再次丰收,百姓日子松快了,家里的夥食标准也可以提高一些了。

大伯亲自执壶,先给朱寿斟一杯,又给苏录满了一杯,笑道:「尝尝这酒是哪儿来的?」

苏录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登时两眼放光道:「嚅,咱二郎滩来的!这味儿我到了八十也忘不了。」「哈哈,没错!还是极品的状元郎酒!」大伯开怀笑道:「这是你小叔托进京赶考的举子,送来的年货‖」

「家里都还好吧?」苏录忙问道。

「都好都好。」大伯点头连连,「你爷爷奶奶身子骨都硬朗,蜀中的战乱也差不多平定了,就是剩下的贼寇又流窜去了湖厂……」

话没说完,坐在主位的朱寿就打断他道:「吃饭的时候勿谈国事,听完酒都是苦的。」

「是是,怪我怪我。」大伯连忙笑着改口,「咱们只拉家常!」

男人们喝酒聊天,女人们也在边吃边说着体己话……

大伯娘夹一筷子金黄酥脆的干炸响铃到黄峨碗里,显摆道:「快尝尝!这是我刚学的杭州菜,现在媛媛可是正经大厨,各大菜系就没我拿不下来的!」

黄峨忙谢过媛媛,夹起那干炸响铃咬了一口,胃里突然一阵熟悉的翻涌。她连忙捂住嘴,匆匆起身告罪离席。

奢云珞赶紧丢下小狮子头扶着她,朱茵也不放心赶紧跟上。大伯娘也想跟着,却被朱茵拦住了:「娘你安生坐着吧,我俩就够了。」

「哎。」大伯娘点点头,绩效人就这个好处,从来不添乱。

两妯娌扶着黄峨回了内院房中,见她已经平复下来,并没吐出什麽东西,朱茵便压低声音笑问道:「看这样子,莫不是有了?」

「真的吗?!」奢云珞惊喜道:「那可太好了,我都快替你急死了!」

黄峨顺了顺气,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别瞎说,时日尚短,这会儿大夫都号不出脉来。」朱茵和奢云珞点点头:「哦,那就再等等看。」

黄峨这两年没少钻研医书,都是半个妇产科大夫了,她们自然信她的话。

「对,等过些日子再看,先别声张。」黄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空欢喜实在受不起。」两个妯娌点点头一起拍了拍黄峨的肩膀。

素来洒脱磊落的才女,唯独在这件事上患得患失。说到底,是太盼着和苏录有个属於自己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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