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辉刚走出城楼,城外第一通鼓便响了。
泗水岸边的大营,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被擂动,沉闷声响贴着地面滚来,城楼上的灰尘都在微微跳动。
北面成德军率先出阵,大量的被裹挟的丁口混着一些填壕兵,扛着木柴、土袋与长木,分成十几条纵队向护城河奔来。
城上弓弩没有立即发射。
一百五十步,普通弓箭即便藉助高度,也很难穿透对方盾牌;神臂弓虽然够得着,箭矢贵重,用在这些扛土的轻兵和徒隶身上太过浪费。
负责这一段城墙的,是傅彤的都将,郭崴,他忍着城下鼓声,一直等到成德军进入八十步,才猛地挥下红旗。
弓弦声在北城墙上连成一片。
第一轮箭矢越过护城河,落进填壕队伍中,有人胸背中箭,连人带土袋摔在地上,後面的人却没有停步,只从屍身旁边绕过,继续往前。
到了五十步,箭势更密。
此时,北门城楼上的两具床弩也开始发射。
粗大的弩矢从垛口飞出,先穿透一面木盾,又紮进後面武士胸口,带着两个人一同翻倒。
另有一矢打中擡木的队伍,只是准头不行,打在了地上,激起一阵尘埃。
带领这段排头兵的是成德将韩璞,作为成德系的青少武人,他从来不缺乏冒险和敢战,所以别的同僚都等在後面看状况,他直接站在第一列的盾车之後。
他穿着大铠,身後背一铁鐧,手持一面大盾,跟着填壕兵一起向前。
弩矢打中盾车时,蒙在表面的湿毡被撕开,木屑飞了他满身,他只是低眉,便淡淡对左右僵硬惊慌的力夫说道:
「别停,往前推!」
说着,盾车便碾过一具屍体,车身颠了一下,继续向护城河靠近。
而在更前方,第一批成德军的填壕兵和徒隶终於穿越重重箭矢,抵达了河边,立刻将土袋与柴捆抛入水中。
可下一刻,城头上的大明军便扔下石块与灰瓶,装生石灰的陶瓶在人群中碎裂,白灰迎风扬开,落进眼睛便是一片灼痛,许多徒隶捂着脸在河边翻滚。
说来这里面大部分徒隶哪里不是苦命人?很多都是一些流民团和郓州社人,但就这样被一群群扫到了兖州城下填沟壑。
更不幸的是,他们遇到的是储蓄丰厚的兖州城,毕竟一般藩镇也是真舍不得将箭矢用在他们身上。
但这就是战争啊!
……
前队一阵嚎嚎,後队则在成德武士的恐吓下,继续前进。
而填壕这种事,说实话是只要攻城方不怕死,那就一定能填满的!
因为攻城方不需要将整段护城河都填满,他只需要填出几道供器械和人同行的通道就行。
如此,一袋土填不平,便抛十袋、百袋。填壕的人一茬又一茬,人死了,就一并被抛到沟里。
就这样,不到半个时辰,北门外原本五六丈宽的水面上便出现三道断续土路。
然後,韩璞带着盾车靠了上来。
攻城的楯车并不是那种小独轮,而是能藏二十人的中型车辆,作用就是让车後的弓箭手可以向城头抛射箭矢。
此时,城头上的明军武士居高临下,仍旧占着便宜,却再不能毫无顾忌地探身发箭,北门填壕的速度立刻快了许多。
…
东北角也在同一时刻交战。
负责此段攻击的是魏博军,因之前中了傅彤的引蛇出洞战术,足有三千多魏博军被歼灭,其中真正的牙兵虽只有数百人,可足以让其他军中袍泽愤怒。
所以,他们上来就打得很猛。
主将史仁遇直接将魏博牙军最悍勇的一千人全摆在第一队。
身後是弓弩手,直接在楯车的掩护下,向前与城头对射。
他们并非是胡乱撒放的,而是每五十人为一队,由军校依次下令,专门射击垛口後露头的大明守军。
一队射完退後上弦,下一队立刻补上,箭势几乎没有中断。
在兖州的东北角,它到底就是个角,所以城头上并不能集中多少火力,反而是城下去又足够的纵深,形成这样的交替火力。
而就是这样一个细节,直接让攻城一方占据优势,足见北方藩镇在实际战斗经验上有多丰富!
赵文辉带着精锐部队刚抵达东北角,身边便有一名搬运石块的民夫中箭。
箭头从锁骨上方紮入,半截箭杆留在外面。
那民夫手里还抱着石头,身子晃了一下才跪倒,旁边人刚想去扶,又一箭钉在女墙内侧,箭尾几乎擦着脸颊掠过。
「不要挤在垛口後面!」
赵文辉一把将伤者拖到墙根,转身大喊:
「搬东西的全贴着内墙走,十个人一队,听梆子再上来。弓手不要与城外对射,躲在女墙後,只打填壕的人!」
军令沿东北城墙传开,原本略显混乱的队伍很快分出层次。
披甲战兵守垛口,轻兵搬运器械,民夫则把伤者送下城。
没一会,十二架床弩被推到角楼两侧,专门瞄准盾车与擡云梯的队伍。
每次弩机震响,城下不是盾车木板炸裂,便是一架云梯歪倒。
史仁遇在阵後看了一刻,发现寻常填壕法死伤太大,立刻换了办法。
魏博军推出二十辆双层木车。
车底没有车厢,只在顶上钉着厚木板,再蒙湿牛皮,百余名武士躲在下面推行。土袋、柴捆全挂在车腹两侧,到了壕边只需割断麻绳,东西便会滚入水里。
这种车走得很慢,却挡住了城上大半箭矢。
床弩射来的粗矢偶尔能穿透顶板,往往也只是伤到下面一两个人,无法像方才那样一箭贯穿一个楯车。
城头上,赵文辉看见後,没有让神臂弓再浪费弩矢,只命角楼後的石炮转向。
兖州守军使用的石炮不大,每架需要四十人拽索,一次只能抛出三四十斤的石弹,砸城墙自然没有什麽用,从高处打木车却足够犀利。
但它的缺点就是准头全靠运气!
果然,第一块石弹落在车前,溅起大片泥水;第二块擦着车顶飞过,砸死後面两名魏博牙兵;直到第三轮,才有一块石弹正中木车。
这一弹直接从顶部贯穿楯车,只一片凄凉哀嚎,不用看,车下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後面的魏博武士也是一阵慌乱,可见到城上的石弹再没砸中,便继续推着楯车。
之後那架被砸坏的木车也没浪费,负责指挥的牙兵让民夫套上绳索,将之拖进护城河,如此就又是一垫路的好人材。
所以大概到了辰时以前,被主攻的北面与东北面的壕沟都已填出数条通道。
如是,河朔军第二通鼓响起。
……
成德与魏博两部的第一批云梯同时向前,城外喊声猛然拔高。
数千武士举着盾牌越过土路,云梯铁钩搭上女墙,梯脚还没放稳,最前面的敢死武士已经咬着刀往上攀爬。
北门下,韩璞把自己的绯袍脱下来,系在一架云梯顶端。
「谁披着这面袍子上城,某赏他绢百匹,亲自给他请功!」
一名成德军队将抢先上梯,身後武士紧随而上。
城头檑木很快砸落,最前面两人连同半截梯钩一同摔进人群。
後面的武士甚至没等屍体落地,又把另一架云梯靠了上去。
魏博牙军攻得更加凶狠。
史仁遇把四千人分作四队,每队只攻一刻钟。
第一队死伤再多,鼓声一变也必须退下,由体力完好的第二队接替,不许有人在城下逗留,也不许几千人全堵在几条壕路上。
这种轮换看似损了冲锋的气势,却让城头守军始终得不到休息。
第一队退下时,赵文辉麾下武士刚把一架云梯推倒,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第二队魏博牙兵便已经踩着屍体越过壕沟。
第二队攻了不到一刻钟又退,第三队紧跟着上来,连云梯倒下的位置都不改变。
守军起初还会大声叫骂,到了後来,许多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机械地举盾、刺槊、搬石。
城砖被血浸得发亮,鞋底踩上去不住打滑,屍体也无法及时拖走,只能先堆在女墙下面。
赵文辉亲自守在城角的这一段。
一架云梯刚刚靠上来,他便与两名武士擡起叉杆,将梯身往外推。
云梯下方至少有十几个人用肩膀顶着,试图稳住,可因为杠杆原理的原因,他们再如何努力,也只能绝望地看着云梯重重地砸倒。
此时,城下箭矢忽然就起猛了一阵,接连不断钉在女墙、兜鍪和肩甲上。
赵文辉身後的掌旗武士胸甲连中两箭,踉跄了下。
赵文辉扭头一看,皱眉:
「把旗插到角楼上,守着它!」
护旗的武士连忙应命,赵文辉则没有退,将长槊插入梯格,抽出叉棍一把就将一座云梯翘离墙垛,最後一推,那云梯铁钩终於脱离墙头,带着上面七八名魏博牙兵向後倒去。
下一个人却从相邻垛口翻了上来。
那是个身材矮壮的魏博军校,左臂挎着圆盾,嘴里咬一柄横刀,刚刚露头便被守军一槊紮中盾面。
他没有後退,索性用肩膀顶住槊锋,右手抓住女墙,整个人翻身越过垛口。
两名守军持刀来砍,都被他用圆盾撞开。
他吐掉口中横刀,反手一刀割开一人的大腿,又踩住另一人的脚面,刀柄重重砸在那人面门。
「魏博史仁遇麾下,先登者田七,田从进!」
他在城头只喊出这一声。
赵文辉已经从侧面赶到,手里举着一柄铁鐧,只向前一步,手中铁鐧就当空劈下!
刚刚还叫嚣的田七,戛然而止,凹陷的兜鍪下,七窍流血!
赵文辉擡脚就是一下,直接将这人的屍体踹下城墙,接着他对周围的部下喊道:
「将热油往这倒!」
顷刻间,两口大铁锅就被架起,滚烫的热油直接倾斜而下。
城下,喧沸哀嚎,如同阿鼻地狱!
……
午时,河朔军第一轮攻势终於稍缓。
北门外三条壕路已经被屍体、木料与土袋填了大部。
敌军的投石车也对兖州墙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东北角的外层夯土不断剥落,有一处重缺口,大概有两三尺。
城下,河朔军没有退回营垒,只向後撤到弓箭射程以外,就地坐下吃饭。
大量的夥夫将一桶桶的硬饼、炒麦和清水送了上来。
这些从城头上退下来的武士,手上还沾着血,就这样抓着饼猛嚼。
而之前的伤兵,则不断从战场上被擡下,大量的受损楯车也被拖到一边,由工匠当场更换木板和轮轴。
只有後方的投石车依旧没停,但因为技术的问题,这些投石车的石弹总是不能建功,甚至还将一支正在吃饭的友军给砸了。
於是,投石车也被叫停。
战场一时间陷入死寂。
……
城头的大明守军也在吃饭。
饭食由民夫装在木桶里送上来,是加了盐的麦粥与腌菜。
许多人累得连筷子都不想拿,直接捧着木碗往嘴里灌。
西城一段,加强第三营,刚刚被复任都将的黑郎却没有吃。
他在城头巡查着阵地,查看各队伤亡情况,目前结果还行,因为不是主攻段,上午半日的鏖战,死了两个兄弟,伤了十来个。
黑郎到了一处,看见被自己点为营将的曹刘正在坐在城楼背面吃麦粥,看见他过来,递出一张饼:
「都头,先吃个饼!」
黑郎接过硬饼,坐到一只箭箱上,咬了一口以後问道:
「兄弟们情况怎麽样?」
曹刘咽下嘴里的麦粥,摇头道:
「我们宋州出来的兄弟都还行,但後面在兖州补充的一批辅兵,刚听见城外鼓响,手脚有些发软,不过後面兄弟们骂了几句,也就稳住了。」
「伤亡呢?」
「第一队伤两人;第二队无伤。咱们这边不是敌军主攻,下面的很多都是杂兵,在下面混,也就是河朔的牙兵过来督战了,才麻利些。」
黑郎听完,点了点头。
这也是战场的普遍情况,为何会有精兵?就是敢战!
而大多数人,就是只能混在後面打拦仗,前面打赢了,那就一窝蜂上,前面打输了,那就是丢盔弃甲。
可他没有露出轻松神色,只将硬饼放进麦粥里泡软,一边看向城外。
河朔军的营地一直铺到泗水北岸,营中旌旗密密麻麻。
成德军与魏博军上午折损不小,此时却并没有退回营垒,而是就地休整。
更远处,还有几座军阵一直没有动。
那些武士穿着黑袍,旗帜也是黑色,阵前排列着大量披甲骑士。即便坐下吃饭,兵器也没有离手,战马则由牧夫牵到後方饮水。
黑郎看了一会,问道:
「那边是什麽人?」
曹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应当是河东军,上午一直没上。」
黑郎从粥里捞出已经泡软的饼,咬下一大口:
「上午打得最凶的是成德与魏博,幽州人只出了些弓弩手,河东军是一点没见到。」
曹刘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
「都头是说,下午河东军要上?」
「换作你是周德威,上午看了半日,对城头反击力度都看清楚了。」
「你下午不上?」
「他不上,那些河朔三藩都要闹起来!」
说完,黑郎把最後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起身道:
「去告诉各队,饭吃完以後,轮番休息。」
「叫那些辅兵和城内丁壮将石头、灰瓶、热油全都送上来。再叫人弄二十床湿毡,铺在城楼和木棚上,防备敌军火箭。」
曹刘放下碗,立刻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办!」
黑郎又叫住他:
「先吃饭,不吃饭,下午怎麽厮杀?」
曹刘点了点头:
「明白!」
黑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段城墙,我就交给你了!」
……
此时,城外,河朔中军。
周德威坐在一张摺叠胡床上,面前摆着半盘羊肉和一碗粟饭,身旁木架上,是他那黑漆大铠。
上午攻城的整个过程,他都站在望台上看着。
成德军填出了三条壕路,魏博军则在东北角填出了两条。
其中最宽的一条已经足以让四名武士并肩通过。
兖州守军也暴露了不少东西。
北门床弩最多,东北角石炮最密,西北角城墙虽然完整,守军却明显少於其他各处,显然是被调动了一批到了北面。
周德威吃完半张麦饼,拿起水碗喝了一口,问道:
「各部伤亡多少?」
身旁军吏答道:
「成德军那边报上来的是死伤一千一百余,魏博军约八百,幽州弓弩手伤亡不到百人。」
「填壕的民夫和徒隶呢?」
军吏迟疑一下:
「尚未清点,估计有两千上下。」
周德威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战争到了攻城这一步,人命与草芥、土袋也没有太大分别。
而且成德、魏博那边报上来的肯定有夸大的地方,这两个藩哪里是不滑头的?
不多时,成德大将苏汉衡与魏博牙将史仁遇先後来到。
苏汉衡一进来脸色阴郁,显然是对伤亡数字很不满意,入帐以後脸色一直不太好。
史仁遇更是满身尘土,甲上还沾着血。
他刚刚亲自到过壕沟边视察,没想到因为穿得显眼,被城头上吃饭的大明军神射手瞄中了,要不是正好侧身和旁边牙兵说话,他可能也回不来的。
但他幸运,他後面的牙兵就不幸了,直接被箭矢射穿喉咙。
史仁遇被鲜血溅到,也不晓得出於什麽原因,也不换衣袍,便来了中军。
两人落座後,苏汉衡直接问:
「周使君,上午壕也填了,城防也试出来了。下午该让河东儿郎上了吧?」
「自然。」
周德威答得很痛快。
苏汉衡原本还准备了几句责问,闻言反倒一怔。
周德威没有理会他的神色,只让军吏把兖州舆图拿来,伸手点在西北角:
「下午,成德军继续攻北门,魏博军继续攻东北角。只是不用再拚命登城,只把气势做足,弓弩压住城头。」
史仁遇皱眉:
「还是佯攻?」
「不是佯攻。守军若松懈,你就上;守军不松,你们就拖着。」
「下午就看我们河东军好了!」
史仁遇有点不以为然,问了句:
「就算你们打西城,也没那麽顺利吧!」
周德威笑了一下,旁边的河东猛将安金俊就讥讽了句:
「再怎麽样,也比你们魏博行啊!上午光见你们死人,城头站过片刻了吗?」
史仁遇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苏汉衡却先问:
「河东军准备出多少人?」
「八千。」
「哈!上来就全压啊!」
周德威扬了扬眉:
「人要有胆,看到机会就要全压!」
说完,周德威对二人意味深长道:
「没这个气魄,带什麽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