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明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四,寅时,平旦,天将未明,兖州城外。
远天的浓云一层压着一层,将本就稀疏的星月遮蔽得一片阴霾。
风从泗水上吹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湿气,掠过数万河朔军连绵数里的营垒。
围城数日後,在这个黎明,这支胡汉马步大营终於开始了行动。
巨大的轰隆声碾过灰白的大地,那是数十架投石机与数百辆盾车正在往前移动。
其中声势最大的,就是三座巨大的,形似望楼的巨型云梯。
他们高足二丈,下装巨轮;外裹浸水牛皮、悬挂水囊防火,一架可载百余甲士,推至城墙便可直接登城。
而这就是当年德宗奉天之乱,叛军用来攻打奉天用的巨型攻城器械……
的缩小版!
……
此时,大军主帅周德威便站在兖州东北面的一处丘上,看着这些攻城器械从脚下经过。
他身形高大,脸膛黝黑,穿漆黑面大甲,整个人只是站着那边,就仿佛吸收一切光,稳如泰山!
周德威举起从幽州缴获的单筒镜,缓缓扫视城头。
兖州城的每个垛口都插着火把。
东北角的角楼最亮,十几只火盆将整座木楼照得如同白昼,持弓武士与巡城甲士来回走动,兜鍪和甲械不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每隔一段城墙,便能看见一架蒙着湿毡的床弩,绞轴旁堆着半人长的粗矢,虽然看不见,但周德威料到女墙之後,必是成筐石块、檑木、灰瓶与盛水的大瓮。
此时,城头上,因为城外巨大的轰隆声,这会也在喊叫。
片刻後,就有精锐射手举起火射向城外的柴堆,於是火炬冲天而起,瞬间照亮城下一片。
也是看见了城外河朔军的动作,整片城头开始金声大作,越来越多的甲士出出现在了城头。
……
周德威放下单筒镜,内心对这支保义军充满了感叹。
这真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啊,这一刻,他有点对支持南下主动发起决战有了丝怀疑。
再加上眼前这座瑕丘城是真不好打!
晦暗中,瑕丘城垣横亘平野,土筑高墙夯叠得坚实厚重,墙高二丈有余,顶部宽可驰马,沿墙密布垛口女墙,一座座敌台马道顺着城墙四向排布。
东西南北四座城楼矗立,飞檐压着沉沉朝晖,旗幡在城头猎猎翻动。
另外,城外还掘有环城大濠,引泗水支流灌入,濠阔三丈,水深丈余,濠底布有尖木蒺藜。
濠外还有一道低矮土堤羊马墙,堤上密布拒马、鹿角,用来阻断大军迫近的通路。
也是到了这里,周德威才理解,为何当年徐州时溥屡次北上兖州,可就是打不下来!
可周德威向来坚硬如铁,即便面对的坚城硬军,他还是面无表情问左右:
「从这里能压制城上吗?」
牙将吕常回答道:
「有点困难,需要再垒土台,再以幽州硬弓手布置於此,恐才有点效果。」
成德大将苏汉衡此时也在丘上。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极宽,甲衣外罩着一件绯色战袍,听见吕常所言,忍不住道:
「这里有什麽好布置的?」
「压制一角,敌军还有其他处!」
「就该直接发起猛攻,此时乌云遮天,守军在明,我军在暗,正可遣一支敢死队摸到城根。等他们发觉,云梯已经靠上去了。」
可周德威听此言後,淡淡道:
「哦?猛攻?」
「那不如让贵军先登?」
苏汉衡不说话了。
周德威冷哼一声,随後道:
「黑灯瞎火,敌军清护城河有多深,不知!」
「城上兵力配置如何,不知!」
「敌军在城下的暗门在哪里,还是不知!」
「什麽都不知道,就让兄弟们去送死?」
「贵军死得起,我河东好汉,死不起!」
苏汉衡听完,也不脸红,顺着这话啐了一口:
「那行,那就等天亮再打!」
「便让他们再多活一个时辰。」
旁边魏博牙将史仁遇笑道:
「苏使君今日攻北门,定然先登。」
苏汉衡听了这阴阳话,乜着回了一眼,扬起下巴:
「怎麽?你们魏博想和我们换换?」
史仁遇耸耸肩,说了一句:
「某家听周帅的!」
苏汉衡嗤了一声:
「那你说个屁话!」
对於两人的口角之争,周德威没有阻拦。
对他而言,诸镇相互闹一点,不是啥坏事!
怕就怕他是智子,城内是赵子,身边两个是韩魏这样的反骨仔!
这次围攻兖州的河朔军共有两万人。
河东军八千,由周德威统领;成德五千,以苏汉衡为将;史仁遇带来四千魏博牙军;最後三千则是幽州兵。
四部从不同方向赶来,军械、号令、营制都不相同,想把两万人组织在一起,并不容易。
周德威也没有强行打乱各部编制,只把城外分作三片战场。
成德军负责攻打北门,那里地势平坦,利於展开兵力,敌军城防也坚固。
史仁遇与幽州军攻东北角,前者填壕、架梯,後者以强弓压住垛口;河东八千人暂列在东北两阵之後,既是接应,也是最後真正用来攻城的主力。
城南与城西也不是没河朔军,只是各放了数百骑游弋,监视城门,同时截杀外出的敌军信使。
两万人若平均铺在四面,每处不过五千,反倒哪里都不够用,不如把大部兵力集中到北、东两面,以一日之内连续不断的猛攻,逼守军把所有预备人马都填上来。
其实,周德威最在意的就是兖州东北角那段墙。
当年黄河绝口,泗水暴涨,所以很快就从东北方漫进城下。
而兖州东北角那段,正是当年泡了洪水的那段。
在南下时,他们攻破一处兵站,从俘虏中得知,自大明入主兖州後,就对东北角重新夯筑,可正是如此,也就暴露了其地的脆弱。
这段时间,周德威带着牙骑几次绕城,反覆确定了东北角的防御。
但这并不是他今日要发起猛攻的原因!
因为自得知徐州方面派遣来了援军後,周德威就已传书郓州的安文佑,让其带着诸藩骑军南下袭击这支援军。
这当然是好的战术,但好与坏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
前去截击的两千骑只要得手,周德威便能从容围城。
可这也意味着,一旦截击失利,周德威他们不但要面对城中守军,还会被南来的援军夹在兖州城下。
如此,为了求稳,他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先行发起一次猛攻,用以真实评估城内敌军的实力。
很显然,苏汉衡也不是草包,也想到了这一层,问道:
「鱼台那边尚无消息?」
「没有。」
「两千骑截一支行军纵队,怎麽也不该拖到现在。」
「所以今日天一亮,就要猛攻。」
周德威将单筒镜小心放下,对苏汉衡道:
「不能把胜负全押在别人身上。」
「若鱼台赢了,咱们先破兖州,正好乘势南下;若鱼台败了,便更要赶在援军到来以前,打一下,不行就要走!」
他说完走下土丘,翻身上马:
「各部听令,寅时末造饭,卯时结阵。」
「天亮以後,第一通鼓填壕,第二通鼓推车,第三通鼓,谁还没有出动,斩他的队头。」
「明白!」
诸将各自散去。
东方云层後面透出一线灰白,天愈发亮了。
……
卯时正,兖州城头再次响起警钟。
沉重钟声从北门城楼传开,沿城墙一段接着一段,动员整座城。
城内,各坊坊门在坊楼的大鼓声中,轰隆推开!
坊门後,早就准备好的民夫,推着小车,如同一群群蚂蚁,将物资往城头上送。
此时,傅彤已经在北门城楼上。
他一夜没睡,身上穿着步人甲,只没有戴兜鍪,正扶着女墙向外看。
天色仍旧阴沉,城外的河朔军阵却已经能够看清。
北面五千成德军排成六座方阵,前方是披重甲、持大盾的填壕兵。
後面是上百辆盾车并排而立,车上蒙着两层牛皮和湿毡;更远处则竖着十几架投石机,长梢缓缓抬起,面向兖州。
东北面人更多。
魏博军将装满土石的麻袋堆在阵前,数千武士分作四队,每队後面都有云梯。
数不清的弓手分列各处,弓已经上弦,箭囊插在脚边。
唯独河东军没有靠得太近。
八千人排列在一里以外,黑色军旗在风中密密麻麻,阵前只有三百披甲骑士往来游弋。
远方,一片土台已垒,台上能隐约看见一群武士正簇拥着一个高大的黑甲武人,同样看向自己这边。
傅彤看了一阵,问道:
「三太保到哪里了?」
牙将马保保答道:
「正在东北角巡查,马上便过来。」
话音刚落,赵文辉已经沿着马道登上城楼。
他手里提一杆长槊,背後跟着两名掌旗武士,额头见汗,到了傅彤面前只行了一个军礼,便接过单筒镜望向城外。
看了一会,赵文辉疑惑道:
「周德威没有把河东军摆在第一线。」
「嗯。」
「他想先耗成德、魏博的人,等咱们把预备队调出来,再拿河东军攻要害。」
赵文辉点头,侧目问道:
「萧侯,你觉得他们会主攻哪边?」
傅彤说道:
「毫无疑问,东北角的新墙。」
「此前几日,敌军哨骑频频绕城,他们虽隐藏得好,但还是被我发现。」
赵文辉拍了拍胸脯,毛遂自荐:
「那东北角就交给我!」
傅彤看着笑着露出牙齿的赵文辉,犹豫了下,到底还是点头:
「好!」
「给我多少人?」
「除了已经在城头上的,城内还有精锐五千,你带一千二百!」
「另给你震天雷一百二十枚。」
赵文辉显然不嫌弃人少,但还是大手一张:
「震天雷太少了,我要二百枚!」
傅彤哈哈一笑:
「好,都给你!」
「只是你要省着点用,这个东西,关键时候能起大作用。」
「末将明白。」
赵文辉领命要走,傅彤又把他叫住:
「文辉。」
「末将在。」
「你是陛下的三太保,不是寻常武人。该上时可以上,该退时也要退,你比一段城墙更重要。」
赵文辉笑了笑:
「傅公这话说得末将可不爱听。」
「傅公难道忘记了当年我们在西川遭遇南诏袭击,诸兵皆奔,义父一刀不杀,只说,诸君自可走,我独向敌!」
「我赵三作为陛下不成器的义子,本就功不追父辈,就更不敢有丝毫辱没父辈荣光的行止!」
「所以,我凡战,无不当前!虽不能说生死同赴,但弃众而独退,便是死了也不敢有!」
「再且说了,彼辈猪狗,能奈我赵三何?」
说完,赵文辉大笑而去。
原地,傅彤听着这般少年气的话,看着赵文辉离去的背影,既无奈又庆幸。
大明的未来如何,他不知道,但他晓得,有赵文辉这样的少年郎们,它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而此时,城外第一通鼓便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