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城外战鼓再次响起。
这次先动的不是北面的成德军,也不是东北角的魏博军,而是上午一直列阵未动的河东军。
八千河东武士在西城外分作二十余阵,前面的武士抬着楯车、门板、土袋与长梯,後面的武士披甲持弓,更多人则牵着战马站在弓箭射程以外。
黑旗一面接着一面竖起,旗面上绘着各种猛兽,簇拥着那中间的一面「晋」字大纛。
军阵中央,安金俊头戴赤缨兜鍪,手里提着一柄长槊,骑马从各阵前缓缓走过。
他没有说什麽先登重赏之类的激励话,只用长槊指了指城头,对那些即将步行攻城的河东武士喊道:
「上午看了半日,城上南军也不过如此!」
「上去,砍了他们!」
回应他的是一阵兵器敲打盾面的闷响。
周德威在後方望台上听见,抬手往前一压,二十多面黑旗同时向前倾斜。
紧接着,八千人齐声发喊,西城外原本还算整齐的黑色军阵便一层层向前涌动。
前排数百面蒙着生牛皮的大盾几乎连成了一堵墙,盾後是扛着土袋、木料与长梯的武士,弓箭手分列其後,一边快步前进,一边仰头向城上放箭。
黑郎早就守在垛口後面。
第一声鼓响时,他便把还在墙根下打盹的武士全叫了起来,第二声鼓响,五百人各就各位。
等河东军真正开始向前移动,装着震天雷的木箱已经被抬到城墙上,火盆也挪到了几处垛口後面。
曹刘趴在女墙後看了一眼,箭矢立刻从头顶飞过,钉得城楼立柱笃笃作响。
他缩回脑袋,骂道:
「这帮河东狗,早上看着咱们往北面调了两队人,这会全奔咱们来了。」
「骂他有什麽用?」
黑郎将一面木盾支在垛口後,顺手拔掉钉在盾面上的箭:
「传话下去,没有我的号令,弩手不许乱射。」
「河东披甲士众多,五十步外射了也是白费弦力。」
曹刘应了一声,顺着城墙跑去传令。
西城不是上午的主攻方向,墙下那一道干壕还没有填实。
河东军走到百余步外,前阵忽然从中间裂开,数百名背负土袋的武士从大盾後冲出,将土袋扔进壕中便走,後面的人接着又来。
一轮箭雨从城头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仰面栽倒,余下的人却没散,只将空下来的位置补上。
黑郎看着他们一拨一拨往前冲,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上午攻城的成德军虽然也凶,可填壕的大多是抓来的百姓与徒隶,督战牙兵若不挥刀,他们便只知道趴在盾後不动。
河东军却不同,这些人知道城上有弩,知道背着土袋跑到壕边多半要死,可却还是直接出动了精锐武士。
这种行动力绝不是另外两藩能比的。
所以只是二十几趟後,原本凹下去丈余的壕沟被硬生生填出六条窄路。
然後就是楯车压上。
而城上,黑郎一直等到楯车後面的甲兵进入五十步,才猛地抬起手:
「神臂弓,预备!」
「射!」
城头弓弦齐响,上百支粗重弩箭从垛口後射出,正在前进的河东军顿时倒下一片。
有人的木盾被一箭凿穿,箭锋穿过盾牌又扎进胸口,冲力带着他向後仰倒;也有人大腿中箭,一声不吭便跪了下去,後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楯车仍在继续向前。
河东军的弓箭随之压来,西城这一段墙头骤然下起一场黑雨。
箭簇撞在墙砖与铁甲上,叮当之声连成一片。
一个负责给弩手装箭的辅兵慢了半步,刚从女墙後直起腰,一支箭便从他左眼射入,箭尾还在颤动,人已经向後倒了下去。
黑郎一把拖开屍体,自己蹲到弩机旁边,帮着那名脸色发白的弩手上弦。
「看我做什麽,装箭!」
弩手猛地回过神,连忙把弩箭压进箭槽。
……
城下六条壕路很快挤满了人。
最前面的楯车停在墙根,武士将湿毡搭在车顶,又把门板与长盾斜支起来,形成一处处能勉强藏人的木棚。
跟在後面的长梯随即越过人群,被几十双手一起举起,顶端铁钩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重重扣住城垛。
守军的石块、灰瓶与滚木一齐砸下去,湿毡上很快沾满白灰与血水。
几架长梯刚刚搭稳就被叉棍推开,上面的河东武士纷纷摔进壕沟,可更多长梯已经越过他们竖起来,一眼望去,西城墙上就好像忽然长出了几十根斜靠着的竹木长肋。
石绍雍就在第三排长梯後面。
他二十六,身量高大伟壮,肩宽臂长,脸上有着远超常人的镇定。
河东军向前压的时候,旁人都在叫喊,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把兜鍪的系带又紧了一扣,左手提盾,右手握着一柄从军器营挑来的短柄战斧。
他本来是沙陀贵种,祖辈是和李克用祖辈一并同从甘州入附,被任命为为河东阴山府裨校,以战功累官至朔州刺史。
曾祖父石郴早死,祖父石翌又曾任振武防御使,所以石绍雍算是地地道道的沙陀统治阶层的一员。
可偏偏在当年保义军在恒山北口袭击沙陀军,主帅康君立突围,他主动请缨负责断後,但最後却又向另外一个方向撤退。
虽然後面他给李克用的理由是他是故布疑阵,用另外一处马蹄印来掩护康帅撤退。
可这种话如何骗得了李克用?他一眼就看穿此人是临阵脱逃,要不是顾念他父祖的功勳,早就一刀砍了!
但也是一把撸到底,後面还是周德威觉得他善骑射,将他调入帐前。
不过因为犯了忌讳,所以之後也就是做个普通的游奕,一直没能有多大的起色。
直到这次军中挑选登城武士,石绍雍一咬牙自己站了出来请缨。
他晓得沙陀军中,只要你敢作先登活下来,那往前种种都不重要了,你就是勇士!
所以石绍雍为了自己前途,决定赌一把。
说到底他也是不甘心,毕竟这不仅是他的家族荣耀,也关系传承。
前几日的家书到了,他媳妇何氏在太原汾阳里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按照他之前留在家中的意思,那就是石敬瑭了。
所以他得拚命,不然以後他的儿子们都要和他一样,从卒子玩命!
而他的身份到底不同,所以他一加入先登,直接惊动了主将安金俊。
安金俊问他:
「臬捩鸡,你在这凑什麽热闹?你不骑军吗?」
石绍雍只答了一句:
「杀敌还分什麽骑兵、步兵?」
安金俊觉得有趣,便把五十名帐前武士交给了他,叫他随第二拨攻城。
……
此刻,先上去的第一拨已经死了不少。
离石绍雍最近的一架长梯上,七八名武士正依次往上攀爬,最前面那人刚把盾举过垛口,一只灰瓶便砸在盾沿上,石灰扑了他满头满脸。
那人惨叫着腾出一只手去揉眼睛,城头上大明军的长槊便从灰雾中刺出来,先扎透他的脖颈,又将他从梯上挑了下去。
屍体压倒了下面两个人,三个人一起跌在楯车上,木板都被砸得一声巨响。
石绍雍身後一个名叫阿啜的武士看得脸色发青,小声道:
「石郎,眼下上去,和白白送命什麽分别?」
石绍雍看着城头,答道:
「本来就没分别。」
「那怎麽办?」
「不慌,咱们先缩一波。」
他说完便靠着楯车蹲下,将盾牌斜盖在头顶,根本没有立刻攀梯的意思。
头顶的木板不断发出闷响,石块落在湿毡上,震得泥土与白灰簌簌往下掉。
旁边的长梯上,河东武士仍在一个接着一个往上爬,城上守军则用长槊不停向下捅刺,每隔一会便有人惨叫着坠下来,屍体与伤兵很快堆满了墙根。
阿啜急得几次想起身,又都被飞下来的石块逼了回去:
「再等下去,先登的功就没了。」
「先登的人已经有七个了。」
石绍雍用斧刃指了指墙根那些摔烂的肉块:
「你想和他们抢,自己去。」
阿啜顿时不说话了。
石绍雍一直在看城头。
他发现垛口後的守军每隔一阵就会换一拨人,投石与推梯的也并非同一批。
守军刚换上来时,长槊下刺最狠,推梯的叉棍也多,等过上一阵,垛口後的人开始喘气,石块便会稀疏下来。
尤其是他们正对着的这个垛口,左面放着一架神臂弓,每次发弩以後,需要四个人蹲在墙後重新张弦,旁边两处垛口的守军就得分人遮护。
又一架长梯搭上去时,石绍雍忽然道:
「就是这架。」
阿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用盾遮住头脸,从楯车後冲了出去。
五十名帐前武士紧紧跟随。
城头立刻有灰瓶砸下来,石绍雍没有直奔长梯,而是先躲到一扇斜支的门板下面。
灰瓶落地碎裂,白色粉尘腾起一人多高,众人全都用湿布遮住口鼻,借着这片灰雾向前挪动。
忽然,一只黑陶罐从城头飞下来,恰巧就落在一堆屍体上,没有碎。
周边几个河东武士看着上面嗤嗤烧的引线,莫名其妙。
这是啥东西?
可下一瞬,震天雷便在死人堆里炸开,破碎陶片与预先填进去的碎铁向四面迸射,走在石绍雍前面的阿啜,小腹腹被一片碎铁划开,人也被气浪推得撞在石绍雍身上。
石绍雍耳朵里嗡嗡作响,低头就看见阿啜眼睛充血,两只手捂着腹部,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看到石绍雍看过来,阿啜抓住他的甲裙,声音发颤:
「石郎,送我下去。」
石绍雍低头掰开他的手,看见一截青白色的肠子已经从创口滑出来,便摇了摇头。
「没有用了。」
「有用,阿啜还有用……」
阿啜的话还没说完,石绍雍已经拔出腰间短刀,从他颈侧一刀刺进去,又顺势横割了一下。
阿啜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只剩下漏气声,很快垂下头去。
旁边两名武士看见这一幕,脸色都有些难看。
石绍雍在死者衣襟上擦净刀锋,重新插回鞘中:
「将阿啜的屍体带下去。」
「走!」
说完,他就从屍体身边跨过去,率先攀上长梯。
这架长梯上的第一名河东武士已经接近墙头。
那人左手举着一面圆盾,右手提一柄骨朵,几次试着翻过垛口,都被里面的长槊逼了回来。
城下弓箭手看见有人接近城头,箭射得更加密集,几名大明守军不敢在垛口後露头,那先登武士抓住空当又上了一格,却始终不敢跳。
「他妈的,孬种啊,跳上去!」
石绍雍在下面喝了一声。
武士怒道:
「催什麽,没看见上面有人?」
「你不上,就让路。」
「老子先来的!」
石绍雍不再和他争,沿长梯又爬两格,脑袋已经顶到那人腿间。
大明军的长槊再一次从垛口刺下,先登忙着用圆盾格挡,整个人向後缩,靴子直接踩在石绍雍肩上。
石绍雍用左肩顶住他的脚,忽然发力向上一送。
那先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托得越过最後一格,下意识抓住墙垛翻了进去。
城上随即响起一阵喊杀,接着便是骨朵砸中甲胄的闷响。
石绍雍紧跟着扑上墙头,只见那先登已经被两支长槊顶住,一支扎进胸口,一支扎穿小腹。
他没有救人,而是用盾牌撞开其中一根槊杆,顶着那先登尚未倒下的身体跃过垛口,接着短柄战斧自上而下,劈在一名明军的面门上。
斧刃砍破兜鍪前沿,又嵌进鼻梁。
那名明军连叫都没叫出来,脸上便被鲜血糊满。
石绍雍拔不出斧头,索性松手,弯腰捡起地上一柄横刀,侧身避开另一支长槊,顺着槊杆向前猛冲两步。
持槊的轻兵来不及收手,被石绍雍一盾撞得向後跌倒,他用横刀连续捅了两下,刀刃全从肋下送了进去。
第三名守军正要从侧面来救,後面的河东武士已经翻上墙来,连人带盾把他扑倒。
两个人在血泊中扭打,那名河东武士掀起面甲,一口咬住对方耳朵,直到咬下一块带血的软骨,才腾出手用短刀割开他的喉咙。
「河东石绍雍在此!」
石绍雍终於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城下黑旗随即向前推进,安金俊也看见西北角有人登城,马上叫亲兵将自己的将旗移过去。
更多弓弩手开始朝这一段城墙攒射,箭矢几乎贴着垛口飞过,压得两侧大明军始终无法抬头。
长梯上的河东武士一个接一个翻上来。
最初只有五六人,随後变成十几人、三十几人,他们在墙头结成一个紧密的小阵,前排举盾,後排持槊,硬生生将赶来反击的明军推得向後退去。
……
黑郎正在四十余步外。
石绍雍登城时,他正带人推倒另外两架长梯,等听见西北角有人大喊姓名,回头已经看见一面黑色小旗在城垛间竖了起来。
「曹刘,带第一队跟我来!」
黑郎提起长刀便向那边跑,半路又扯过一名旗手,叫他向北面连打三面红旗,请求增援。
可城外河东军显然不会给他从容堵缺口的机会。
石绍雍登城的地方一下多了七八架长梯,河东弓弩手不计箭矢地朝两侧城垛密射,每走一步,城砖上都有箭簇钉上来。
所以当黑郎带着百余人赶到时,登上墙头的河东军已经超过六十人。
双方在一座储存滚木的木棚前迎面撞上,连一句叫骂都没有,最前面的十余支长槊便同时刺出。
墙头只有两丈多宽,避无可避,最前排的武士全靠手中盾牌和身上铠甲硬扛。
槊锋扎穿木盾,扎入胸腹,有人倒下,後面的人便踩着他继续向前。
黑郎一刀砍在一名河东武士肩上,刀刃只劈开甲叶,没有砍进骨头。
那人疼得身子一歪,反手一骨朵砸来,黑郎低头避过,刀锋改劈为捅,顺着对方腋下的甲缝刺了进去。
热血一下灌满他的袖口。
黑郎抽出刀,转头喊道:
「不要散,盾在前,槊手贴住盾後,给我把他们压回去!」
第三营这些日子练的以步对骑,但在宋州的时候,就学会的步兵阵。
此刻,他们按照平日反覆操练的那样,前後抵肩,列阵密集布阵。
第一排武士将盾沿咬紧,第二排长槊从盾牌上空伸出,十几人脚步一致,踏着满地箭矢向前压去。
河东军在墙头立足未稳,被这一下撞得连退数步,最边上的两个人直接被挤下女墙,惨叫着落进城下屍堆。
石绍雍看见黑郎的旗号,也看出这百余人战术娴熟,没有硬顶,反而叫前排边打边退,自己带十几人钻进旁边的木棚,一斧劈断支柱。
木棚本就被石弹砸坏了半边,这一根柱子断开,堆在上面的湿毡、木板与数十根滚木顿时倾斜下来,朝着第三营阵列滚去。
「散开!」
黑郎大喊。
挤在墙头的阵列无法立即闪避,最前面五六人被滚木撞倒,原本严密的盾阵也露出缺口。
石绍雍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提着伴当递给来的战斧,第一个冲进缺口,斧面横拍在一名盾手脸上。
兜鍪受力凹陷,那人嘴里喷出几颗断牙,仰面倒下。
河东武士从他身後涌来,刚刚退掉的几步很快又夺了回来。
曹刘一槊刺向石绍雍,被他用斧柄架住,两件兵器绞在一起。
石绍雍忽然松开右手,任由战斧被槊杆带偏,自己却向前半步,一拳砸在曹刘的脸颊上。
而曹刘下意识偏头,将下巴护好,手上抓住长槊不放,忽然抬膝就顶在石绍雍小腹,将他撞回河东军阵中。
两边的人再次挤在一起,刀刃砍不开铠甲,就往脖颈、面门与腋下招呼。
长槊施展不开,有人索性丢掉兵器,抱住对面的人往女墙外推。
墙头上已经没有完整落脚的地方,屍体、断箭、碎砖和破裂的内脏混在一起,每踩一步,脚底都在发滑。
黑郎连砍两人,左肩也中了一槊。
所幸槊锋是斜着擦过,只撕开披膊,带走一片甲片。
黑郎反手杀了那人,便叫旗手继续向北面打旗。
旗手站上半截木箱,才挥了两下,一支箭便从他嘴里射进去。
黑郎伸手接住倒下来的旗杆,自己将三面红旗一气打完。
可北面没有回应。
……
原来就在河东军登上西北处的同时,周德威也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他在望台上看得很清楚,西城的明军旗帜正在向己方先登聚集,北面与东北角则连续有小队武士沿城墙向西奔跑。
那些人应该不是援军,只是原本留在两处交界接应的人,可他们一动,原本看似严密的北城便露出了几处空隙。
「传令!」
周德威扶着望台栏杆,声音陡然提高:
「成德、魏博、幽州诸部,不许再留後手,全线攻城!」
军吏愣了一下:
「使君,魏博和成德上午已经……」
周德威回头瞪了他一眼:
「现在我军已经上了西北角。」
「再迟一刻,南军就能把人赶下来。叫苏汉衡把後队也压上,史仁遇亲自到东北角督战,幽州兵也压上去!」
「告诉他们,全压的时候到了!」
「得令!」
「另告诉他们,兖州城破,先入城者,金五十斤,官进五阶。哪一军先夺门楼,城中府库便由哪一军先取!」
望台下早已备好的十二名檄骑同时上马,六骑奔向北面,六骑奔向东北。
骑士背後插着黑色小旗,手中高举周德威的令牌,从攻城人群後方一路疾驰,马蹄踢起的黄尘连成两条长线。
战斗鼓角,陡然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