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凯离庄园,北苑小楼。
天色已经完全泛白,对幽居在小楼两年之久的人来说,只要熬过了曙光初现的那十几分钟,每一天就都是一样的平静。
因为每当曙光涌现时,他便难以控制自己内心深处疯狂生长的——逃离的渴望。
一个寻常的礼拜一——他站在阁楼,仰头望着天光心想。只是,很快就该起大浪了。
“三”,一向是个被历史铭记的数字;“三”,也一直不是某人的幸运数字。
楼下横廊有两人走来,他转身回了卧室。
2
纹金拐杖,鲨鱼形状的手柄被苍老的手掌覆盖了大半。黎敬其并无腿疾,年近古稀,身体依然硬朗,拐杖只是其身份的象征。所有人都习惯了见到手拄拐杖的黎家主人。
“每次步入您这凯离庄园的北苑小楼,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人的习惯真难改。”
“习惯的力量不容忽视。不过你这个小习惯不改也并无影响。”
“真的?”恰好行至一楼门前,卫越推开镂雕木门,“我以为这个习惯会让我对您孙儿的印象停留在身体羸弱的状态上。”
黎敬其抬脚跨过门槛,“那如此看来,这还是一个好习惯。”
卫越笑道:“对我女儿来说,这可算不上一个好习惯。”
“或迟或早,你女儿总会被允许得知一切。”
“当然。”
守在二楼小厅外的两个侍从看见来人,行礼之后便自觉退下了。
小厅里的女仆也沏好了茗茶,弯腰退了出去。
古木椅上的年轻人起身问候:“祖父,俞夫人。”
“又见面了,我英俊的小少爷。”卫越脱下手套,给了他一个超乎礼节性的拥抱。
狭长双眼,俊美面相,在苍白病容的掩盖下,只剩下一种几近孱弱的病态美——这是黎澈,年十八,目前黎家唯一的继承人。
厅内茶香四溢,三人坐定,黎敬其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
“生日宴在前,订婚宴在后,”他看向黎澈,问,“你想要在什么时候?”
生日宴是殷流的十八岁生日宴;订婚宴是黎澈与俞子喻的订婚宴。
他轻抚茶杯边沿,“您决定就好。”
您决定就好——这是黎澈从小到大说过最多次的话。
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在严厉而专横的黎敬其面前,除了这句话,他无话可说。
“十一月一号很合适,”黎敬其问卫越,“你看如何?”
“按子喻的想法,那是越快越好,”卫越笑了起来,转而轻拍黎澈的手背,说,“她可是十分喜欢你啊。”
黎澈只是淡笑,端茶杯,品茗。
卫越也随着他们喝茶,唇还未碰到青玉茶杯,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之事一样,放下杯盏,问黎澈:“你可以做到随意召唤黑鳞之光吗?”
想必祖父没跟俞夫人说过这些细节情况,黎澈转眸去看他。
“他可以,”黎敬其替他答了,“只要立于圣镜前,半小时之内,黑鳞之光就如愿出现。”
“这样……”卫越沉吟了一会,“那我认为,直接把你们北苑小楼里的黑鳞之光展现给上院固化贵族的集团会长们,是最安全的方法,避免其他枝节横生。”
“目前没有任何史料记载表明黑鳞之光不能同时降临在两个人身上,所以,若事先没证明黑鳞之光已从殷家消失,贸然暴露出我们,只会更危险。”
“您放在西湾城堡的人不是回执过情况了么?城主已经三月未见黑鳞之光了。”
黎敬其放下茶杯,与花玻璃桌面产生轻微的碰撞声,“他儿子那边的情况还没确定。”
正在往雕炉里加安神香的黎澈动作微滞,但依然没插话。
“那需要尽快了,”卫越又补充了另一个建议,“一旦在生日宴上证实殷家已经失去了黑鳞之光,集团会长们定会大乱,介时立刻把他们集中到这里——”
“不能,那会有刻意之嫌。”
卫越摇头,对黎敬其的顾虑不以为然,“忠与权怎能两全?迟也让位,早也让位,我倒很乐意让殷家早点让位。”
“圣教堂与司法会还是不能绕过去的,我们……”
黎澈静静听着他们的商讨,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热气从茶杯里往上冒,拂过他的鼻尖,带着湿意。
3
起身准备离开之时,卫越又拥抱了一下黎澈。
她身上毫无女性的香水味,如同她整个人一样,英气好强,连拥抱都是中性化的,没有温柔,只含带一丝安慰。
她在安慰他什么呢?黎澈心想。
“很快了,”黎敬其提醒了他一句,“往往,人们对你说“很快了”的时候,就是你最需要沉下心的时候。”
“嗯,我明白。”
但是我不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到。
他看着两位长辈的身影走出北苑小楼,从花窗前回到茶几桌前。
人走茶凉,凉了的茶影响口感。若是时间再长一点,比如隔夜再喝的话,就会摄入有害物质。
在十八年的人生时间中,经过了两年算不算是隔了夜?
从浴室淋浴后出来,再下去二楼的健身房。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整座北苑小楼,除了两个侍从和一个女仆,只有他独自居住于此。
最近一次见祖父、俞夫人及家仆之外的人,是在什么时候呢?黎澈脱下上衣,问镜子里的自己。
是去年的滑雪节,跟黎溪见了一面。
但是后来姐弟两人还吵了一架。绝对算不上是愉快的见面。
而现在,现在似乎真的很快就可以结束这样的幽居了。
礼拜一是第一天,礼拜二是第二天,礼拜三是……
“三”是黎澈的幸运数。
他对着全身镜里的人微笑,脸色红润正常,身材精健,不见病容。
4
俞子喻没去学校上课,从环海大道的墓园回到鱼堡之后,黑着脸进了浴室。
直到卫越从凯离庄园回来,她还在浴缸里泡着。
当然,当她裹着浴巾出来时,迎头就对上了坐在她卧室里的卫越。
卫越出门前并不知道她一夜未归,刚刚听家仆汇报才得知。
俞子喻没扛过母亲的三句质问,就神情委屈地把昨晚和今天凌晨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殷流的两个条件。
“我觉得殷流真是越来越怪诞了,还让我监视我自己的母亲?定期向他呈报可疑动向?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卫越从女儿刚开始说这件事时就沉默不语,一直听到她转述他的第二个条件,她的神情变得凝重,若有所思。
“……母亲你说他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凭空怀疑我们家族的忠诚,还——”
卫越把食指放在她唇前,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让你监视我,只是借你之口来通知我。”
“啊?什么?”俞子喻不懂了。
“人家早就摸准了你转头便会把事情告诉我,你以为他真的相信你会傻傻地给他汇报我们自己家的事?”
“那他……通知你什么呀?”
卫越没回答她,而是催她去用早餐。
俞子喻出去后,她立刻回书房,拨通了黎家的号码。
“黎会长,让西湾城堡里的那位侍从提高警惕,或者干脆先放弃,不要暴露了。”
“不可能放弃,我们时间不多了。”
“殷家已经有所防范,还是小心为好。”
“城主一直有所防范,而事实证明,他的防范不起作用。”
“我说的不是城主,是年轻的那位。”
…………
通话结束,收起手机。卫越仍觉不放心,让管家把所有家仆侍从集中一下。
原来是她忽略太久了吗?
殷家那位玩世不恭、醉心艺术的少主,有朝一日竟会以这样讽刺的方式通知她,通知他们所有人:他已踏入这场纷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