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的收获是什么呢?毫无收获。
一分钟后,丛漾改变了自己内心的答案。
应该是:十分丰盈。
因为她此刻觉得很快乐。
一个人在毫无收获的情况下还能觉得很快乐,就是最高境界的丰盈,相当于大获全胜。
因为她已不再需要可衡量的所得来判断自己的生活有无意义,她在这种状态下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满至高无上的意义。
当然,如果千礁海岸一带有个巴士站或者地铁站的话,她会更快乐。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要一路步行到环海内道的自行车租车点。
“就没有再近一点的租车点吗?”丛漾边走边用手机查询附近的自行车租赁点。
夜越来越深,突然的手机来电吓了她一跳。
接通之后,是洛亭欢呼雀跃的声音,就差没用声音呈现出一种飞翔状态了。
“漾漾漾漾!父亲帮我请到假期了!”
丛漾顿时觉得这夜晚变成彩色的,不像刚刚那样夜色凝重了。
她换了只手举着手机,笑着提醒:“那你的礼服呢?”
“还在做,一定来得及的。我太开心了!”
“礼拜三你会更开心。”
“是呀!哎,你真的不请假?我打算明天把母亲灌醉,说不定她一醉,就允许你去西湾城堡了呢。”
丛漾试图踩到自己的影子,低着头回她:“我礼拜三有单科综评。”
结束通话之后,周围重新恢复宁静。一种独属于黑夜的宁静。
她记得千礁海岸东面的环海大道有个大型墓园,但她的胆子一向大得不像个小女生,所以不太害怕。
只是忽而觉得有点孤单。
她礼拜三那天没有什么综评。
2
海岸相接之处,第一缕朝晖刺破黑夜。
沙滩酒店的一个房间里,殷流长指搭眉骨躺在床上,醒太早,再也无法入睡。
这样的朝晖让他想起两年前,离岛前几天,在水上石屋里睁开双眼,他的世界就遭遇了颠覆性波动。
虽然他的生命每时每刻都在波动,但无疑那是最惨烈且最被动的一次——临易死在大海里了;他被指控为罪加一等,即将要上审判台。
因为俞子喻告诉临易,说他被圣教堂送上船了,凶多吉少。
知他在家里的真实处境者唯有临易,所以临易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这个虚假消息,连夜出海去找他。
可是这世上有个成语叫做“关心则乱”。
临易直接用了俞子喻给他指定的游艇。
等到临家寻人无果,她才站出来声称经过,最后说明了一句——是殷流要她帮忙带话的。
亵渎圣教堂,尚没有明文规定的罪名;而故意杀人罪,就必须面对司法会的法律。
最后,殷乘风为了继续取得圣教堂的支持,放弃了他,事情演变成了联合审判。
他接受了圣教堂和司法会的联合公开审判——这在万镜城近百年的历史上,除了莫家,就只有他一个。
无人出来为他作证,参与审判的三院众议员一边倒。
他那时候本来已经做好了成为第一个所谓献身于社会公正、证明众生生来平等的至高固化贵族。
但是总法官宣布的审判结果却只是剥夺他个人的贵族身份,为期两年,并逐出万镜城。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殷流也差点相信了传说中“吉人自有天相”;后来清醒思考,才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只是被卷入了一场新的权·斗。
而那个出乎意料的、过于宽松的审判结果,就是新的开端。
放眼这高度进化的人类社会,没有天相,只有人为;没有命运,只有人性。
3
外层装饰浪漫的游轮从海面上驶回来。
等它靠岸时,殷流踏上去。船上的工作人员都醒了,给他问安之后,一个个有序离开。
易容师已经换回了他本来的样子,以至于他问安时,殷流一时还没认出他。
直到他注意到这张面孔于他而言完全陌生时,他才反应过来,问:“你觉得,昨晚你的易容对象是个笨蛋吗?”
“回少主,易容师不对自己的易容对象作任何评价,”他低首解释,“这是职业行规,望少主谅解。”
殷流轻点下巴,没再为难他,让他离开了。
船上只剩下他跟斯劫,还有晕倒在客舱里的俞子喻。
所有特殊布景都已被撤走,客舱也被重新还原了。现在看来,依然只是一个正常的高级客舱。没有水,没有血,没有经历过海上暴风雨。
殷流在俞子喻面前单膝半蹲,把她凌乱头发间的凤尾拈出来,取出藏在凤尾浓密羽状分枝间的□□。
再从餐桌边沿拿回录音笔,最后才弹了点凉水在俞子喻脸上。
她醒来后惊慌地往后退,看了几遍客舱,直到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气得发抖,“殷流你……!”
“嘘——”殷流打断她的话,播放录音给她听,好一会儿,又关了录音。
“你说,这东西被送到司法会,会怎样?”他站起身,“噢我忘了,这方面你应该算得上颇有经验了。”
她对他做过类似的事。
“你想怎样?”俞子喻反问,“那么能,怎么没把我直接投大海里了?”
“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那显然是你才会做出来并且已经做过的事。”
殷流知道无法使俞子喻诚心忏悔道歉,但无论如何,这都不能少。即使以要挟的方式实现。
“两个条件,”他把窃听器和录音笔分别装进证物袋里,背对着她说,“一,去临易坟前道歉;二,帮我留意你母亲的可疑动向,定时汇报给我。”
俞子喻皱紧眉,第一个条件不出意料,但第二个……
“你指什么可疑动向?”
“俞家跟殷家结盟多年,主次分明…你知道我指什么。”
她隐约知道一些。在地位上,殷家统摄全城,各大家族间名为联盟,但向来城主之家才是至尊。
殷流指的是叛变的动向。
“我是讨厌你,但我的家族没有背叛你的家族。”
俞子喻从小就被家里保护得相当好,接受的教养也是标准的贵族化教养。心里很清楚叛尊的严重性。而且她的确没察觉到俞家有任何叛变的动向。
“不管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做便是。”
她沉默,尔后妥协性点头。
4
环海大道处的墓园。
美人蕉丛生,清晨的清新空气并没有蔓延到这里,大清早的,人也很少。
“你是否应该跪下?”殷流站在旁边看着俞子喻,“昨晚你可是跪下并叩头了的。”
俞子喻忿忿地转头瞪他,连忏悔她都说得浑身不舒服,他还想让她跪下?
“我让你回顾一下?”他说着,摁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录音里的叩头声响起,俞子喻捂住双耳,最后试图去抢他手里的录音笔,抢不到就开始愤怒。
“我只是想让你去陪陪黎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他开心!”
殷流收起录音笔,“噢,那后来为什么要诬陷我?你期望一个被指控罪加一等的人如何去陪另一个人?”
“因为我恨你,”她脱口而出,“你得到了黎澈的一切关注和爱护,而你自己呢?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你可曾去探望过缠绵病榻的他?你表示过一句关心吗!他是因为你,才变成一个药罐子。”
俞子喻说完后,墓园重新陷入死寂。
殷流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突然低眸一笑,“有时候我挺羡慕你这种几近白痴程度的天真。”
“还有,你以为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临易的生死去留?你以为你我这些天生高人一等的家伙就拥有一辈子的特权吗?”
他转身往外走,“好好想想吧,那些诱导你欺骗临易的人、建议你对民众撒谎诬陷我的人,到底都怀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俞子喻立刻掩住自己的嘴,但是话语已经说出去了,殷流也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住脚步,笑了一下,“感谢你证实我的猜想,虽然没有你的证实我也早已如此认定。”
认定那一切都不止是他们几个少年人之间的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