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祸害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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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张大人,时辰快到了。”

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张信从思绪中惊醒,肩膀微微一动。

他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酒时,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眉头皱了一瞬,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酒液滚过喉咙,像一条火线,一直烧到胃里。

他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嗑”的一声脆响。

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慢慢停下来。

“来人,备马。”

他站起身来,伸手取过架上那把刀。

系在腰间时,手上的动作极稳,没有一个搭扣出错。

他系好刀,又伸手把桌上的玉扳指拿起来,在拇指上转了转,套了上去。

扳指戴上去时,微微有点紧,他用力按了一下,才按到底。

他走出书房,翻身上马。

马是匹枣红色的老马,跟了他四年,毛色已经有些暗淡了。

可四肢依旧有力。

他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像是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得得”的脆响。

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走到巷口时,马忽然停了一下,耳朵竖了竖。

张信伸手按了按它的脖子,它才又迈开了步子。

……

张信府上的花厅里已经灯火通明。

大铜灯里烧的是上好的桐油,没有一点烟。

亮得像十二个月亮同时挂在了厅里。

灯盏下的铜盘里盛着清水,映着灯火,粼粼地晃着。

像把一片碎金撒在了盘底。

花厅里的陈设比书房讲究些。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是前朝人的手笔,画的是洞庭烟波。

水天一色,茫茫无际。

画下是一张紫檀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

瓶里插着几枝桂花,香气若有若无。

墙角还搁着一盆兰花,叶子细长如剑,花是素白的,开得正好。

满屋子都是那缕幽香。

那兰花旁边搁着一只小瓷碟,碟里放着几块鹅卵石,是压花根用的。

碟子边沿上有一个小缺口,像是被谁碰掉的。

解缙搓着手,在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把那件不合身的僧袍脱了。

看起来终于像个人样了。

那短打是张信借给他的,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些。

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只是那张脸上,还是藏不住紧张。

额角上细密的汗珠,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他走路时,步子有些虚浮,鞋底擦着地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了七八步,又转身往回走。

来来回回,地板都被他踩出了一条浅浅的印子。

他今年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

一张脸白净得像从没晒过太阳。

他的头发乌黑柔软,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

有几缕散在耳侧,被灯火照得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双眼睛倒是极亮,转起来的时候,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只是这会儿,那两颗葡萄转得太快了些。

他的嘴唇很薄,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随时准备说什么俏皮话。

可今夜,那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是被人缝住了似的。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一看就是握笔的手。

此刻却攥着一把短刀的刀柄。

那刀柄上的铜箍硌着他的手心,硌得生疼。

他时不时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掌心全是汗。

他换手时,刀鞘在腰间蹭一下,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

他本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

祖父是前朝举人,家中藏书万卷。

他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乡里都叫他神童。

他家的书房朝南,窗下种着一棵老梅。

冬天开花时,满屋子都是冷的香。

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梅花,一边看一边背书。

祖父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听,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茶香混着梅香,那是他记忆里最好闻的味道。

可后来祖父病故,家道中落。

父亲不得不带着他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父亲做过幕僚,教过私塾,写过状纸,甚至还给算命先生代过笔。

他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唯独就是学不会察言观色。

可他骨子里,到底还是个书生。

他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张信,听张信说要做一件“对的事”时。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话:

“张大人,我跟你去。不为别的,就为你说的那个‘对’字。”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他的手在抖。

他怕。

他怕死。

他怕疼。

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江南的杏花春雨。

他更怕的是,自己会拖累张信。

他知道,张信带着他,是因为他有用。

可他自己呢?

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刀都握不稳。

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要是知道他今夜去做这样的事,一定会哭瞎了眼。

他娘的眼睛不好,他爹走的那年哭坏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

他每次出门,他娘都要摸着他的脸说,儿啊,早点回来。

他想起了他叔父张麟。

他叔父是长沙城的巡检,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

可管着城南一带的治安,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投奔叔父这半年,叔父待他不薄。

可他总觉得叔父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担心,又像是提防。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

叔父是仝善的女婿,而仝善在湘江边打鱼,一直不肯见邱广。

叔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如今他跟着张信做事,叔父既没有拦,也没有帮。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看见叔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烛火一明一暗,像一颗不安的心。

他又想起了他爹。

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好好读书,光宗耀祖。

他点了点头。

可他现在做的,跟光宗耀祖有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怕,越怕手越抖。

他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白,才勉强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他的下唇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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