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煤矿,矿口的工棚里弥漫着煤尘与汗味。
一台一人多高的铁木混合机器,静静立在最深的三号矿井旁。
锅炉烧得通红,蒸汽从活塞缝里滋滋往外漏,机器吭哧半天,抽水管只滴滴答答往外淌水,还不如三个人力辘轳快。
徐光启蹲在机器旁,眼圈发黑,官袍上沾满煤黑。
他盯着漏气的活塞接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已经是第十七次试机了。
按陛下给的纽可门蒸汽机草图,前后改了八版密封,换了三批工匠,愣是达不到预想的效果。
要么密封不严漏汽,要么锅炉承压不够,要么活塞卡壳动不了。
“徐大人,别试了吧。”
老矿头蹲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水火相克,哪能靠烧开水驱动铁家伙抽水?”
“老辈人传下来的辘轳排水,虽慢,可稳当。”
“这妖……这机器,看着就玄乎。”
旁边的工匠们纷纷点头。
没人信。
烧开水就能把深井里的水抽上来?
听着就像说书先生讲的神仙法术。
要不是陛下亲自下旨,徐大人亲自盯着,他们早把这堆废铁拆了。
徐光启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再试一次。”
“换厚牛皮衬里,再缠三层浸油麻布。”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陛下说这机器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大明朝要想强兵富国,煤铁是根。
矿井排水解决不了,煤就挖不上来;煤不够,铁就炼不出来;铁不够,火器、战船、农具全是空谈。
哪怕试一百次,他也得试成。
工匠们无奈,只得拆开活塞,按徐大人的法子,重新密封。
正忙活间,矿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低声道:“陛下到了!”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朱由校一身青布便服,脸上沾了点煤尘也不在意,身后跟着陈实和几个便衣侍卫。
他没摆仪仗,轻车简从,直接来了矿上。
“陛下!”
徐光启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有些发烫,“臣无能,试了许久,还是不成……”
“让陛下失望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走到机器旁。
“朕看看。”
他蹲下身,扫了一眼漏气的活塞、薄皮锅炉,心里就有数了。
纽可门蒸汽机本身就是低压机型,对密封、锅炉要求不算苛刻,但古代工匠没经验,细节上处处踩坑。
“问题出在两处。”
朱由校伸出两根手指,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第一,活塞密封。
“光靠牛皮、麻布不行。”
“内层加石棉绳,再涂桐油灰,层层压紧。”
“活塞壁打磨得再光滑些,减少摩擦,也少漏汽。”
第二,锅炉。
“壁太薄,承压不够,蒸汽量上不去。”
“再加厚三分,炉膛改大,火道绕炉身一圈,余热利用起来。”
“还有阀门,单向阀得换铜制的,密封才严实。”
几句话,直指要害。
徐光启眼睛越听越亮,拍着大腿道:
“臣怎么没想到!”
“石棉耐火,桐油灰密封,正合适!”
“锅炉加厚,火道绕身,热效也能提一截!”
他转头就冲工匠们喊:“都听见了!按陛下说的改!立刻动手!”
工匠们面面相觑。
皇帝居然懂这个?
看着年轻天子蹲在机器旁,指着零件侃侃而谈,不像装的。
众人半信半疑,可徐大人都动了手,他们也不敢怠慢,立刻拆机器整改。
整改花了整整三天。
新密封、加厚锅炉、铜制阀门,一一装妥。
试机那天,矿口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矿工、工匠、矿场官吏,都挤着看热闹。
没人抱太大希望,只觉得皇帝来了,总得给点面子。
“点火!”
徐光启一声令下。
炉膛里柴火熊熊,锅炉慢慢烧热。
白汽从烟囱冒出来,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活塞开始缓缓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
一开始还生涩,慢慢越来越顺。
粗粗的抽水管插进深井里,另一端的出水口,先是滴水,接着变成细流,再然后——
“哗——!”
一股浑浊的井水喷涌而出,砸在石槽里,溅起大片水花。
水流又急又稳,比三四台人力辘轳加起来还猛。
全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张着嘴,像被施了定身术。
老矿头烟袋锅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真……真抽上来了?”
有人喃喃自语。
“就靠烧开水?”
下一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真成了!”
“神了!真是神了!”
工匠们又蹦又跳,矿工们拍着手叫好。
徐光启站在水流旁,看着哗哗涌出的井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成了。
真的成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朱由校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陛下天纵奇才!此等神技,臣闻所未闻!”
“有此机器,我大明煤铁何愁不兴!”
朱由校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了就好。”
“这只是雏形,慢慢改良,效率还能提。”
他没说这只是工业革命的敲门砖。
能解决煤矿排水,就已经值了。
当月月底,西山煤矿账册出来了。
深井排水难题解决,矿坑往深处多挖了三丈,煤层更厚。
原煤日产量从十万斤,飙升至十五万斤。
整整涨了五成。
而且还在往上涨。
消息传开,整个工部、整个天策处都炸了。
谁也没想到,一台“烧开水的铁家伙”,能让煤产量涨这么多。
煤产量上去了,第二台蒸汽机很快被运往遵化铁厂。
装在高炉旁,替代传统的木风箱,专门用来鼓风。
试炉那天,遵化铁厂的老炉头守在炉旁,满脸不屑。
他烧了三十年铁,从没听说过靠蒸汽鼓风的。
皮囊风箱用了上千年,还能错了?
可等蒸汽机一开动,风量大增,炉火瞬间旺了数倍,炉膛温度直线飙升。
原本要炼一天的铁水,半天就出炉了。
而且炉温高,铁水里杂质少,成色比从前好得多。
生铁日产量,从两千八百斤,直接跃升到五千斤。
几乎翻倍。
炼出来的生铁,质地更纯,锻打成熟铁、钢材的次数少了一半,成本大降。
老炉头摸着出炉的铁锭,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
“好铁……真是好铁!”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炼出过这么匀净的生铁。
抬头看向那台呼呼作响的蒸汽鼓风锤,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天子神技。
这话,他信了。
煤铁双重跃升。
像给大明的工业底子,打了一剂强心针。
安民厂的铳管、炮身,有了足量的优质钢材,产能还能再往上提。
水力锻锤、蒸汽机、标准化生产,一步步把大明从手工业作坊,往蒸汽时代的门槛推。
六月中,朱由校回到京城。
养心殿天策处,毕自严捧着最新的皇商账册,躬身禀报。
毕自严依旧清瘦干练,眼神锐利,账册条目记得清清楚楚。
“陛下,本月皇商总号盈利二十八万两。”
“两淮盐利十五万,边贸七万,海贸六万。”
“内库实收二十万两,其余留作周转与分号扩建。”
数字报出来,殿内众人都面露喜色。
一个月二十万两白银,直接入内库。
相当于户部大半个月的税银。
而且还在增长,南京分号、朝鲜商站陆续铺开,后续只会更多。
“钱都拨下去了?”朱由校问。
“回陛下。”毕自严躬身,“安民厂扩编、遵化铁厂升级、京营换装、辽东军饷,都已按期拨付。”
“账目明细,皇后娘娘那边也稽核过了,无误。”
朱由校点点头。
皇商的钱,像活水一样,源源不断流向军工、边军、工坊。
有了独立财源,做事就不用处处看户部脸色,不用被党争牵绊。
财权在手,底气就足。
可他心里清楚。
皇商赚的钱,大多是从盐利、海贸里来,是和旧商帮、旧官僚争利。
普通百姓,得到的好处还不多。
盐价平抑了些,粮食也稳了点,可远远不够。
军工优先,是权宜之计。
长远来看,还是得让百姓富起来,农业稳起来。
根基在民,不在商。
“传郭允厚。”
朱由校忽然开口。
郭允厚,户部主事,精于农政,是个踏实干事的技术型官员。
不多时,郭允厚入宫。
他四十出头,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跑田间地头的人,一身官袍带着土气,躬身行礼:“臣郭允厚,参见陛下。”
朱由校让他坐下,缓缓道:
“朕找你来,是议农政。”
“如今军工、盐务有了些起色,可农业仍是老样子。”
“春耕秋收,靠天吃饭。一旦遇灾,百姓就流离失所。”
“朕想听听你的法子,怎么稳粮食,怎么让百姓多得些好处。”
郭允厚眼睛一亮。
他钻研农政多年,可朝堂之上,没人真的关心农事。
党争、权谋、捞钱,才是百官的正事。
没想到皇帝会主动问起农政。
他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稳农有三策。”
一曰推新种。
“番薯、玉米,前朝已有传入,却未普及。此物耐旱高产,山地亦可种植。若在北方、山区推广,可补粮荒。”
二曰改良农具。
“如今安民厂、通州工坊水力机械发达,可造新式犁、水车、播种器,分发州县,提高耕作效率。”
三曰兴水利。
“北方水利年久失修,渠道淤塞。趁今岁钱粮稍裕,逐步疏浚河道、修水库,灌溉面积广了,粮食自然增产。”
三策说下来,务实可行,没有半句空谈。
朱由校听得微微颔首。
正合他的心意。
“说得好。”
“只是眼下钱粮优先军工,农政暂时还不能大动。”
“你先牵头,做章程,选试点。”
“番薯、玉米先在京郊、皇庄试种。新式农具,让通州工坊先打一批试试。”
“等辽东局势稳一稳,朕就全面推开。”
郭允厚激动得站起身,躬身拱手:
“臣遵旨!”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心里滚烫。
终于遇到了肯办实事、重农桑的君主。
哪怕只是试点,也是好的开端。
送走郭允厚,天色已晚。
朱由校站在养心殿窗前,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
煤铁上去了,火器产能起来了,财政也活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些都只是基础。
民生、农业、吏治,深层的改革还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未到。
关外的皇太极,不会给他安安稳稳搞内政的时间。
大战在即。
得先把拳头练硬了,打赢了,才有资格谈长治久安。
工业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发了芽。
接下来,就该直面关外的对手了。
皇太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