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岳被救出船舱后,始终不肯休息。
他坐在甲板上,捧着一碗热粥,断断续续讲出三年前发生在北境的真相。
镇北军断粮后,三座军堡先后失守。
镇北将军带着最后两千余人退守玄石堡,等待朝廷援军。
那时军中只剩五日口粮,伤兵却超过六百。
梁朔当时还是镇北军中军副将,也是镇北将军最信任的人之一。
“事发前一夜,梁朔拿着一份京城调令,声称朝廷命将军放弃玄石堡,率部南撤。”
程岳声音沙哑:“将军看出调令上的兵部印章有问题,扣下梁朔,准备天亮后公开审问。”
“可到了后半夜,梁朔的亲兵杀死守卫,把他放了出来。”
“他们打开北门,又在城中点燃粮仓。”
苏晚照站在船舱门口,一言不发。
程岳继续说道:“将军带亲兵前往北门封堵敌军,梁朔就站在箭楼上,用镇北军专破重甲的三棱箭,从背后射穿了将军胸口。”
“属下亲眼看见。”
“将军中箭之后没有立刻死,他让属下带着几名亲兵突围,将军饷断绝的消息送回京城。”
“我们没能冲出去。”
程岳低下头:“其他人全部被杀,属下则被梁朔留下,他知道我负责将军亲军的弩械维护,便将我送进南陵府一座秘密军器作坊。”
这三年,他一直被迫替黑鳞死士修理军弩。
陆文渊得知军饷总册出现后,命人转移作坊中的军械。
程岳作为最后的知情者,也被一同装上粮船,准备送出清河水域后灭口。
秦川让人搬来从船舱搜出的军械清单。
三百张镇北军弩并非丢失,而是由梁朔亲军亲自交给永济号。清单末尾还有梁朔的军中印记。
证词与军械相互印证。
梁朔不只是杀死镇北将军的人,还是黑鳞令背后的参与者之一。
苏晚照终于开口:“他的尸身呢?”
程岳身体一颤。
“梁朔割下将军首级,送入敌军大营,第二日,他又以夺回遗骸为名,将首级带回军中。”
“其余尸身被烧了。”
“下葬的棺木里,只有一颗头。”
苏晚照闭上眼睛。
她亲手操办过丈夫的丧事,也亲自将那具无法打开的棺木送入将军墓。
当时朝廷说尸身在大火中烧毁,只能以残骸下葬。
原来连那场火都是梁朔提前准备好的。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船舱。
秦川没有追上去,只让两名弓手守在远处。
苏晚照独自站在河岸,望着不断流动的河水。
她没有哭,也没有拔刀发泄,只将那身黑衣整理得一丝不乱。
过了许久,她重新回到船上。
“程岳的证词和军械清单,都要送回清河府封存。”
秦川看着她:“你不想立刻去北境?”
“想。”
苏晚照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但我不会带着几十个人去送死。”
“梁朔现在掌握数万镇北军,又有京城之人庇护,只凭一份证词,我连他的中军大帐都靠近不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为了仇恨不顾一切的少女。
镇北将军死后留下的不只是仇,还有无数被牵连的军官家眷和仍在北境守关的将士。
“我会等。”
苏晚照握住刀柄:“等到能一刀斩下他头颅的时候。”
秦川点头:“那就先把粮和证人带回去。”
夺回的粮船无法一次全部逆流返航。
秦川留下赵海生与一百名河道营驻守龙门闸,再征调两岸纤夫,分批将粮食运回清河府。
程岳则被安置在速度最快的船上。
入夜后,快船刚进入清河支流,一名负责送药的河道营士卒便来到舱门外。
“程校尉该换药了。”
守门旧卒检查过药碗,没有发现异常。
那名士卒进入船舱后,却没有走向程岳,而是忽然从药箱底部抽出短弩。
弩箭还未抬起,一柄长刀便架在他脖子上。
苏晚照站在门后。
“河道营士卒使用活结系靴,方便落水后脱掉。你用的是军中死结。”
刺客眼神一变,转身撞向长刀。
苏晚照刀背砸中他的手腕,秦川也从船舱外冲入,一把将其按在地上。
刺客牙缝中的毒囊提前破裂。
众人只来得及从他怀中搜出一块黑鳞令。
陆文渊和严崇山都已被捕,灭口命令却仍在执行。
这意味着清河府内依旧藏有能够调动黑鳞死士的人。
两日后,第一批粮船返回府城。
八千石官粮被夺回的消息传开后,码头挤满前来迎接的百姓。
韩御史亲自登记粮船,沈青禾则将程岳的证词抄成三份,分别藏入不同地方。
苏晚照没有公开露面。
镇北将军遗孀尚在人世的消息一旦传到北境,梁朔必然会有所行动。
可他们还是迟了一步。
秦川刚走进府衙,一封来自北境的军报便送到韩御史手中。
梁朔已经知道苏晚照和程岳仍然活着。
他以“镇北军余孽勾结清河反贼,伪造军饷账册”为由,向朝廷请旨南下平乱。
圣旨尚未抵达,他便先率三千边军离开北境。
按照行军速度,最多七日便会进入清河府。
韩御史脸色难看:“三千镇北边军不是曹雄带来的府兵,他们常年与北狄交战,就算清河所有义勇加起来,也挡不住一次冲锋。”
苏晚照拿过军报,确认末尾确实是梁朔的军印。
“他不是来平乱的。”
“他要杀我和程岳,再毁掉所有军械证据。”
秦川摊开清河府地图。
青山县、黑风峡、府城与龙门闸连成一线。
三千边军若从北方南下,首先经过的便是黑风峡。
周铁牛和段五都在那里。
苏晚照看向秦川:“你准备守城?”
“不守。”
“那三千镇北军怎么办?”
“他们也是被梁朔骗来的兵,不该替他陪葬。”
秦川将黑风峡的位置标记取下,按在北方官道上。
“既然梁朔带着镇北军来。”
“那就在三千边军面前,审一审他们现在的主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