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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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陈九斤站在蔡三平门口。

门是关着的。

他抱着那本硬皮登记本,站在门框旁边,靠墙。他没有敲门。

六点五十,走廊上开始有人过。去食堂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他一眼,再看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然后加快脚步。

七点十分,段豹从楼梯上来。他看见陈九斤站在那儿,停了一下,没说话,进了旁边一间屋。

这四十分钟里他没有靠着墙睡,也没有走神。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三遍。

第一遍排的是顺序:先报事,再报条,最后报旧例。三样东西不能颠倒——先报条会像是来教训人的,先报旧例会像是来威胁人的。

第二遍排的是万一。万一蔡三平说“我不记得有这条”,他怎么接。万一蔡三平说“这条只管你们不管我的人”,他怎么接。万一蔡三平根本不开门,他等到几点走。

第三遍他排的是最坏的那一种:蔡三平开门就打他。

他把这一种也想了一遍,想完他还是站在那儿没动。

七点二十五,屋里有了动静。

七点三十七,门开了。

蔡三平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头发一边翘着。他一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愣了半秒。

“干什么。”

“三哥,”陈九斤说,“报一件事。”

“报什么。”

“昨天六点二十七分,一号楼一层楼门口,三零七六高凯右手被打伤。”

蔡三平打了个哈欠。

“打了就打了。”

“规矩第四条。”陈九斤说,“打人要报备。您的人打我们,也要报。”

蔡三平停住了。

哈欠打了一半,剩下半个咽了回去。

他抬眼看了看陈九斤,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本子。

“谁跟你说的第四条。”

“您说的。”陈九斤说,“进楼第一天,空地上,您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念的。您念完还说,四年办过十一个,十一个里头九个是自己人。”

走廊上又过了几个人。这几个人走到一半放慢了脚步。

蔡三平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

“那条早不用了。”他说。

耳朵嗡了一下。

【这条我上个月还用过。】

陈九斤低下头,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有半页别人的字,写到一半停了,最后一行是日期。

那是他前天翻本子时看见的那半页。他昨天晚上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用手指按住那一行,念了出来。

“上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十分,一号楼后院。二零四三,左小腿伤。动手人:段虎。在场十一人。事由:夜间私自出楼,被拦。”

他抬起头。

“底下还有一行。”

他把手指往下移了一格。

“‘已报三哥,罚段虎一日。’”

“字不是我写的。”陈九斤说,“是上一个记这本子的人写的。这本子是虎哥前天给我的。”

蔡三平没有说话。

走廊上停下来的人多了两个。

那几个人没有围过来,他们站在四五米外,装作在等人。有一个人低头把自己胸前的工牌翻了过去,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

蔡三平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到那几个人身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没有骂人,也没有伸手把本子夺过来。

陈九斤知道他在算什么。

他在算:这条规矩要是今天说不算数了,那前天在空地上念的那五条,就一条都不算数了。四十个新人听过,一层四百个老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套。上个月他自己拿这一条罚过段虎,罚的时候也是当着人罚的。

现在他要是说“早不用了”,等于当着这几个人承认,那五条是他随口编的。

一个人可以打人,可以关人,可以把人送去二楼。

但一个人一旦承认自己说的话不算数,这栋楼里就没有人会再听他第二次。

“虎子。”蔡三平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段虎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三哥。”

“你过来。”

段虎走过来。他走到一半看见陈九斤手里那本本子,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过来。

“昨天你打人了?”

“那小子跑——”

“我问你打人了没有。”

段虎的脸红了。

“打了。”

“报了没有?”

段虎没有出声。

蔡三平从旁边人手里要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摸打火机。

打了一下,没着。

他又打了一下。

第二下着了。

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禁闭一天。”他说。

段虎猛地抬头:“三哥,为一个新来的——”

“不是为他。”蔡三平说。

他把烟往地上一弹。

“是为我。”

段虎的脸从红变白。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那个动作跟他哥一模一样。

“现在就去。”蔡三平说。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以后,走廊上那几个人才敢动。他们往食堂那头走,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

段虎站在原地。

他看着陈九斤,看了很久。

“记性好。”他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虎哥,我记的是本子。”

“本子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段虎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等第二次。”

他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新来的。”

陈九斤看着他。

“这一天禁闭,我记着。”段虎说,“我这人跟三哥不一样。三哥打完再问。我啊——”

他把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

“我问完再打。”

他下楼去了。

走廊上没人了。

他往食堂走的时候,路过三零九门口。

屋里有人正在说话,说的就是刚才那件事。

“……真关了?”

“关了。三哥自己说的,禁闭一天。”

“为一个新来的?”

“不是为新来的。”里头那个人说,“是为那本本子。”

陈九斤在门口停了半步。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那句话是他自己没说出口的那一句。现在有别人替他说了,而且说得比他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那间屋里又有人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三零七八是哪个屋的?”

“三零七。”

“三零七不是……”

后面那半句他没有听见。

陈九斤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本子重新翻开。

他在昨天那一页的下面,添了一行今天的。

“上月十九号旧例:报备后罚一日。”

“今日:报备后罚一日。”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这两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这一道横线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一件是上个月的,一件是今天的。中间隔了三十几天,两个不同的人写的字,同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这条规矩有了第二次。

有第二次的规矩,就不是一句话了。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往食堂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高凯从下面上来。他右手吊在脖子上,用一条布带子挂着,布带是从床单上撕的。

“那个……”高凯说,“他们说,虎哥被关了?”

“嗯。”

“为什么?”

“规矩第四条。”

高凯没听懂。他张着嘴想了两秒。

“那我这只手……”

“你这只手治不好了。”陈九斤说。

高凯低下头。

“但这一条从今天起,四百个人都知道了。”陈九斤说,“下一个人的手,可能能保住。”

高凯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人一起下楼。

下到一半,高凯忽然用左手拽了一下陈九斤的袖子。

“那个……”他说,“你外套破了。”

“嗯。”

“我会缝。”高凯说,“我妈教过。”

他举了举自己那只吊着的右手。

“等它好点。”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墙上那块木板还挂着上周那张纸,四个角被风掀起来一点。

高凯用左手把饭盆端稳,排到队伍里去了。

陈九斤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木板前面,抬头看了一眼。

倒数第二那一行,编号是三零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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