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
张国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昨天接到李明远电话汇报的刘志强,今天一早就紧急飞了过来。
站在张国华办公室的门口,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张国华正在看资料,看到进来的人是刘志强,略显惊讶,随后便站了起来,问道:“你怎么过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边说,边和刘志强握了握手。
刘志强笑着说道:“项目现在正式进入研发建设阶段了,我必须要过来当面向老领导汇报一下工作啊,免得老领导不放心。”
张国华伸手示意刘志强坐下。
坐下后,刘志强先是和张国华寒暄了几句,随后便说道:
“张书记,方案评审会的事我听说了。技术组那边提了不少意见,李总都向我汇报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
张国华先是给刘志强倒了杯茶,随后说道:“你说。”
刘志强直截了当地说道:“张书记,坦白的说,陈默陈总提的问题有没有道理?有。我们的系统一定程度上确实存在问题,这点我不能对您隐瞒。但是我们不能按照陈总的意见调整。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一旦按照陈总说的做了调整,那我们就都上当了。调整的后果,是张书记您,运营公司,和我们智通科技都无法承受的。”
张国华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刘志强笑了,解释道:“张书记,我就和你说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我们是否已经定标了,而且中标候选人公示期也都过了?”
看到张国华点头,刘志强接着说道:“这就说明我们中标的事实已经无法更改了。而且别忘了,中标通知书发给我们智通科技了,合同也签了。在这个时候我们双方的合作已经受法律保护了。我说的没错吧?”
张国华没明白刘志强到底想表达什么,但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刘志强接着说道:“我说我们都无法承担的后果,就是建立在这些事实的基础上的。我们是严格按照招标文件做的技术方案,如果我们现在按照陈总的意见对技术方案做调整修改,那么就与招标文件不符。这种情况一旦被上级公司发现,就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性质严重的违规经营投资问题。后果不但会涉及高额罚款,更会触发从党纪政纪到刑事责任的严肃追责。”
看到张国华的脸变得凝重,刘志强又加了把火,“张书记,那种情况一旦出现,对您个人来说,‘未执行招标结果’、‘未正确履行职责’这两顶帽子您肯定是要被戴上的。同时考虑到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您大概率在接受降级、撤职到开除等政纪处分的同时,还会面临相应的党纪处分。当然了,我们智通科技也要面临巨额罚款、赔偿、市场禁入等法律处罚。抛开我们智通科技不说,就这些后果,是运营公司,不对,是张书记您能承受得起的吗?”
张国华的神色愈发凝重,低头消化刘志强说的那番话。
刘志强并没有打扰张国华,而是自顾自地喝起了水。
刘志强喝光了杯里的水,正在想着是否再给自己倒一杯的时候,张国华开口了:“志强,我们俩相互合作多年了,你老实的告诉我,你刚才那番话,是谁告诉你的?”
闻言,刘志强苦笑了一声,说道:“张书记,你刚才也说了,我们都合作多年了。难道你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实话告诉你吧,我来之前,特意问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这些后果都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为了求证真伪,我又和临省的招采中心彭江主任通了个电话,他的意思也大差不大。”
张国华皱着眉头,说道:“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刘志强眼珠转了转,说道:“张书记,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强烈要求调整技术方案?如果我和您说是死脑筋的陈总,您心里会认可吗?第二个问题,如果智通科技被逼无奈,只能调整技术方案并且按照新的方案研发建设系统,那么东窗事发后,您受到处分了,那么您认为在运营公司内,谁接替您位子的可能性最大?是沈志刚、孙雅君、王虹?他们三个我认为都不可能,而且也没那个能力。”
不等张国华做出回应,刘志强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我们的系统发版上线后,基本也不会出问题。但张书记您别忘了,一旦我们按照建议对方案进行调整,是无法瞒过有心人的。到那时,即使没有发生故障,对方依然可以举报我们。后果如何,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张国华点燃一支烟,随后把烟盒扔给了刘志强。狠狠地吸了一口,说道:“志强,你这是来给我添堵来了。”
刘志强弹了下烟灰,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张书记,我可不敢给您添堵,我是来帮您分析问题的。话我给您讲清楚了,至于怎么选、怎么主动避免钻进别人设好的圈套,那就得仰仗您的智慧了。”
张国华轻轻地敲了几下桌面,说道:“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刘志强想了一下,说道:“张书记,我这还真有另外一件事。听我在省厅科技信息处的朋友说:省厅的李厅长在会上不止一次地说过,等系统上线使用后,要带着媒体记者,第一时间去一个车流量大的站点做实地走访考察。张书记,您说,如果因为一些小事,或者某些人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影响了工期,导致系统不能按时发版上线,到那时怎么给省厅领导交代呢?”
张国华闻言,斜楞着眼睛盯着刘志强看,默不作声。
刘志强被张国华看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张国华的杯里加了些水,然后说道:“张书记,您这是?”
张国华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都说完了?”
刘志强点点头。
张国华随后说道:“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这里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刘志强陪着笑脸,说道:“张书记,那晚上我组个局,我们一起聚一下?”
张国华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今晚早就安排好了。”
闻言,刘志强讪讪地走出了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张国华坐在办公椅上,紧皱着眉头。刘志强说的那番话,由不得他不重视。随手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盯着看了一会,又划掉了几个。看着未被划掉的那一个名字,长长地叹了口气,随手在那个名字的下面又写下了四个字:作茧自缚。
盯着本子,张国华忽然有一丝悔意涌上心头:如果招标文件评审叫陈默也参与进来,就没有今天这件事了。想着想着,他拿起电话直接打了过去,电话第一时间就被接了起来,他对着电话喊道:“不管你在哪,赶紧给我滚过来。”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
勾成满头冷汗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把手里的本子狠狠地摔在了办公桌上,无尽地委屈瞬间涌了出来。
坐在座位上的他,此时心里极不平衡。脏活累活都是老子替你干的,凭什么你说骂就骂?招标文件那么写,是我的错吗?没有叫陈默参与招标文件评审,不也是你安排的吗。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刚进屋,就劈头盖脸地对我一顿骂?就凭你是书记吗?
关上房门后的勾成,一个人在屋子里愤懑不平的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可不一会,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了。刚才情绪上头的时候,他也想学陈默,立刻当场怼回去。可冷静下来后,他又摇了摇头。
凭什么?是啊,你说凭什么?就凭人家是书记,在运营公司这块底盘,骂你,你就得受着。
舒缓了一下情绪,他拿起扔在桌子上的笔记本,打开,看到写在首页上的那句话,他心情很复杂:“如果没有一个好的老子,就别奢望能随心所欲地做事。个性对于我们而言,是个很奢侈的东西。”
狠狠地摇了摇头,勾成随即拨通了李明远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不等李明远说话,勾成直接生硬地说道:“你现在就按照陈默提的那些意见,在不对技术方案做任何调整的前提下,一条一条地给我列出应对方案。记住,这是假设故障发生时的应对方案。明早一上班就给我,一分钟都不能耽搁。”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虽然通过电话在李明远那里找回了一点尊严,可是心里的那股火依然在,想了一会儿,勾成又拨通了一个电话:“今晚下班后,你去老地方开个房,等我。”
距离下班不到一个小时。
刚和集团招采中心主任王桐通过电话的陈默,正一脸愁容地坐在办公室里,苦苦思索着怎么样才能在不修改架构的前提下,保证系统上线使用后不出现问题。
唉,这该死的制度。
陈默心里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