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剑和陈默敲开了孙雅君的办公室门。
刚挂断电话不一会儿的孙雅君正在收拾办公桌上的材料,这是准备下班了。
看到两人进来,便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坐下。她一边继续收拾办公桌,一边问道:“于总,陈总,有事?”
于剑开口说道:“孙书记,昨天评审会的事您应该收到会议纪要了。今天来找您,是有一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孙雅君点了点头:“你说。”
“是这样的孙书记,在昨天的技术方案评审会上,技术组发现智通科技的技术方案存在很多严重的问题。”接着,于剑便把技术评审会上发生的事,以及后续会议纪要的事情,以及他和陈默的想法向孙雅君做了详细的汇报。
于剑的话音刚落,陈默接着说道:
“孙书记,我再补充一下。技术组之所以要提前把职责边界和工作程序以OA正式发文的形式固定下来,其中的一个目的也是为了避免将来因为权责不清,导致监管工作陷入被动。”
孙雅君的目光移向了陈默。
“您想,如果后续系统出了事故,上级调查的时候,面对调查组的询问,监管组肯定要把项目完整过程监管材料提交给调查组。可如果我们技术组发现了问题,也不走正式OA上报流程,那么就无法抄送给监管组了。到那时监管组如何回答调查组呢?总不能说‘我们也不清楚技术组具体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那时,是不是会给调查组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我们今天来找您,一是想向您汇报一下工作,二是向您确认一下,监管组在过程监管中,都需要哪些备案材料,三是希望监管组能够完整地掌握技术组的履职依据和工作过程,而不是只看到最终的结论。这样一来,不管项目最终结果如何,监管组自身的工作是没有疏漏的。”
陈默说完后,孙雅君没有立刻接话。她沉思了一会,问道:“你们向沈总汇报过了吗?他是什么意见?”
于剑回答道:“我们在来您这里之前向沈总汇报过了,他当场没表态。要我们明天上午再去找他。”
孙雅君盯着于剑看了一会,说道:“于总,从监管的角度看,你们的做法没有问题。你们要求把职责边界说清楚,把工作程序定下来,这本身符合‘全程留痕’的要求。技术组按照程序办事,监管组按程序监督,各司其职。另外从监管工作制度上来说,我们只认正式的文件,未经领导审阅或审批的文件,我们是不承认的。”
于剑点了点头:“明白,孙书记。我们会按照您的指示把工作做好的。”
孙雅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收回目光:“好的,那今天就到这里,时间也不早了。对了,你们的文件发出来之后,记得抄送我一份。”
于剑站起来:“您放心,孙书记。”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先是陪着林薇收拾好家务,又陪着陈念写作业后,已经快十一点了。洗漱后,陈默和林薇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
林薇主动地问起了陈默工作上的事,陈默便把白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评审会的收尾、张国华加的那句话、于剑的分析、找陈清飞、沈志刚、孙雅君三人汇报的结果。
林薇听完,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们现在的局面其实很简单,只要搞定沈志刚,叫他同意你们发起OA流程就可以了。但为了搞定沈志刚,你们就得打消他心里的顾虑:就是一旦同意了,他会担心张国华对他有看法。这,才是他不表态的根源。如果说是否该走OA流程,他心里比你们清楚。”
陈默点点头,“可是如何才能打消他心里的顾虑呢?”
林薇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要让沈志刚同意,你首先要让他清楚,你们不是逼他同意,而是要让他清楚地知道,不同意的风险,比同意了更大。”
陈默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怎么说?”
“沈志刚是运营公司总经理,同时也是数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薇看着陈默,“我问你,如果智通项目出了问题,上级追责的时候,第一责任人是谁?”
“沈志刚。”
“对。到那时,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导致的问题,上级肯定会第一时间找沈志刚,因为他是运营公司总经理,是分管公司生产经营活动的人。智通科技又是和运营公司签的合同,不找他找谁?即使事故真的是因为你们技术组的原因造成的,上级单位也会先找沈志刚。在他不能拿出完整的证据链之前,他是无法逃脱被问责的。而你们现在要求走OA流程,一方面是客观事实逼得你和于剑为自保而不得不走OA流程,但另一方面,你们也是在帮沈志刚这个法定代表人建立风险防火墙。你们把职责边界划清楚,把工作程序定下来,把履职记录走完整,将来出了任何问题,沈志刚手里能拿出一套完整的、可追溯的证据链条,证明他在每一个环节都尽到了管理职责。你们是在帮他规避个人风险,不是在给他添麻烦。”
“可他现在……”陈默开口。
“他现在觉得不表态最安全,不表态张国华就不会对他有看法。”
林薇直接打断了陈默,“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坚持不表态,你们技术组也可以直接走OA发文流程。到时他压着不批,将来系统出了事故,调查组会怎么看?调查组不会认为‘沈志刚是担心被打压’,他们只会看OA流转记录和签批记录,技术组某年某月某日发起OA汇报签批流程,直到某年某月某日沈志刚依然未审批,流程停留在‘待审批’状态。到那时,他又什么解释?”
林薇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所以你们明天去找他的时候,要把这个逻辑说清楚,你现在不同意,是在把自己的职务风险押在一份‘不表态’的姿态上。你觉得不表态最安全,但实际上,不表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陈默听完,想了想,然后追问了一句:“如果他听完这些还是不同意呢?”
林薇冷笑了一声:“那就直接发起OA流程,到了他那里,批不批都是他的事,和你们无关了,你们也形成了闭环。但在这之前,还是要先把话说透。”
陈默想了想,嘀咕了一句,“那可以不找他沟通了,直接发起OA流程就可以了,还省事了呢。”
林薇直接白了陈默一眼,“你笨啊,二者性质不一样好不好?一个是尊重,一个是逼宫。怎么,你要把领导都得罪个遍吗?如果真那样,那我们娘俩谁来养啊?”
陈默尴尬地笑了笑,转变了话题:“老婆,你怎么对国企流程这么了解啊?”
林薇骄傲地扬起了下巴,“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可是专门给国企做数字化改革的咨询专家。”
“啊?你不是负责平台运营方面的咨询吗,怎么又成了数字化改革方面的咨询专家了呢?”陈默有些惊讶。
林薇掐了陈默一把,“我都做了快一年了,你心里整天只有工作,你关心过我的工作吗?”
陈默不敢再说下去了。
不一会,林薇再一次开口:“老公,明天去沈志刚那里,把话说清楚,他同意最好,不同意你们就按计划走流程。记住,你们的每一个环节都要留下痕迹。另外,你的性格也要改改了,别总是压抑自己,把话憋在心里。该说就说,只要咱们说的有道理,就不用怕。话说清楚了,高不高兴是别人的事。现在不高兴,总要好过将来出问题。”
陈默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于剑和陈默再次走进沈志刚的办公室。
沈志刚正低头看文件,听到敲门声,看到又是于剑陈默两个人,表情稍微有些不太高兴,随即恢复了正常:“你们又来啦。昨天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于剑和陈默在待客椅上坐下来,没等陈默开口,于剑直接说道:“沈总,我们考虑过了。今天来还是想请您再考虑一下。”
沈志刚把手里的文件合上,靠在了椅背上:“你们的想法我支持,但真的没必要走OA正式流程。你们直接做工作就行了嘛,遇到问题口头汇报,这有什么不好?以前的很多工作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沈总,”于剑回道,“我想换个角度跟您说一下。”
接着,于剑就按照今早和陈默沟通的结果,开始给沈志刚剖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沈总,我们之所以要先取得您的同意,是因为您是我的老领导,我们在数智公司一起搭班子也很久了,我不想看着您给自己挖坑埋雷。”于剑最后说道。
听完于剑的话,沈志刚没有说话,只是反复地看着于剑、陈默两人。
看到沈志刚的神态,陈默说道:“沈总,于总刚才说的我补充一句。如果这个项目上线后出了问题,在上级追责的时候,调查组会先调阅项目全流程的文件记录。到那时调查组会看到技术组在项目早期就提交了正式的风险提示,并走了OA流程、也留了完整的记录。看到这里,调查组可能会接着往下问,那领导层是如何决策的呢?技术组提了这么多问题,领导层为何没人审批?到那时,沈总,你怎么解释呢?”
陈默看着沈志刚变化不定的表情,接着说道:
“沈总,我们现在走OA流程,不单是为技术组争取什么,也是为了帮您和书记在上级来查的时候,提前收集好完整的资料,以防万一。”
沈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最后他开口:“于总,陈总,你们跟我说实话,你们坚持要走这个流程,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是不是觉得我在和稀泥?”
于剑说:“沈总,我和陈总对您没有任何想法。我今天坐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是因为我觉得您是有能力把这件事处理好的领导。”
沈志刚叹了口气,说道:“于总,你就不用给我戴高帽了。我清楚自己的能力。我不像其他人,都有着抱负和追求,我就希望能够平安顺利地干到退休。”
说着,他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面前那份资料拿了过去,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看着于剑:“你们这份流程说明,里面有一条写的是‘技术组在验收环节发现重大问题时,有权拒绝签字’,这里说的太生硬了。改成‘技术组在验收环节发现问题时,应如实记录并上报,由专项组领导共同决策’,你们觉得怎么样?”
于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沈总,我们坚持保留‘拒绝签字’这一条。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条,技术组在验收环节即使发现问题,约束力也很小。那时智通科技如果说服工程组,就可以跳过技术组直接推进系统上线。那时出了问题,沈总您依然是第一责任人。”
陈默在旁边补了一句:“沈总,如果我们连拒绝签字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整个OA流程就失去意义了。”
沈志刚想了一会儿,没有再坚持。他把笔帽旋开,在文件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文件推回给于剑:“签了。去走OA吧。”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靠在了椅子上。
于剑拿起文件,看了一眼封面右上角的那行字,“同意按此流程执行。沈志刚”,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说道:“谢谢沈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于剑便把文件递给陈默:“你这就去发起OA流程,我们俩都要把原始记录和流程痕迹保存好,千万不能大意。”
陈默接过文件,干脆地说了一个字:“好。”
当天下午四点,OA系统上,在技术方案评审会议纪要走完签批流程的同时,一份以联网收费专项工作小组技术组名义发出的《关于技术组日常工作流程的说明》正式提交,主送专项工作小组副组长及全体成员,抄送组长、监管组组长。
作为技术组副组长,陈默安排李思涵发起流程后,第一时间输入了‘同意’,点了通过。不到三分钟,于剑那里也审批通过。
从发起到沈志刚签批通过,整个流程在半个小时内就走完了。
在这个期间,于剑、陈默二人分别保存了原始记录。
下午五点四十分,张国华办公室。
他盯着电脑上抄送给他的那份文件,脸色很难看。他拿出手机翻到沈志刚,就想拨出去,但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放到了办公桌上。
沉思了一会,他再一次拿起手机,找到了集团党群人资部部长何美娜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张国华说道:“何部长,有个事我问一下你。听说省委党校近期要组织一次入党积极分子培训班,我们运营公司有名额吗?”
听到对方的回话后,张国华又对着电话说道:“是这样的何部长,我们运营公司子公司有一个同志非常不错,不管是工作能力,还是责任心,都很突出。而且他在四年前就提交了入党申请书,就因为名额的原因,迟迟未能正式成为党组织的一员。我想给他争取一个这次的培训名额,这样我们也好在下次预备党员审批的时候优先考虑。”
......
挂断电话后,张国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与此同时,接到指示的勾成,再一次和李明远确认系统方面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