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家里是不缺吃的了。
念念的脸蛋一天比一天圆润,手上的冻疮也好了大半。
可家里真的没钱了。
前些日子进镇采购年货、买新衣、买杂物,手头的现钱花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零头,苏婉自己掰着手指头算过,连买两斤盐都得精打细算。
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发慌。
吃的东西再多也是吃的,在这个年代,兜里没有现钱,就像走路没穿鞋一样,心里永远踩不实。
现在好了。
一百块钱,不是粮食不是肉,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揣在兜里的钞票。
苏婉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
十张,没错。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对齐,像叠被子一样折了两折,贴身揣进了自己贴身棉袄的内口袋里。
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摁了摁,确认那沓纸币紧紧贴着胸口。
陆野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弯了弯。
苏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他腿上,脸上又烧了起来,赶紧站起身,低着头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念念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拍着小巴掌嘻嘻笑。
“妈妈脸红了!”
“净瞎说!”苏婉嗔了一声,伸手在念念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念念笑得更欢了,滚到炕上的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苏婉收拾完碗筷,端了一盆温水过来。
“洗洗脚,早点睡吧,你明天还得早起。”
陆野脱了鞋,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苏婉蹲在盆边上,一只手撩起水,慢慢地帮他搓脚上沾的泥和雪碴子。
灯火摇晃,映着她低垂的侧脸。
“围猎还要多少天?”她问。
“原本说是五天七天。”陆野靠着炕沿,半眯着眼。
“但今天在山上碰见了两头狼。”
苏婉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狼?”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伤着吧?”
“没事,离得远,放了两枪就把它们吓跑了。”
陆野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他没有在说谎,才慢慢松了口气。
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脚踝。
“那……那明天还去吗?”
“得去。”陆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马科长下了死令,狼患不除,明年开春封山,十里八乡的猎户都没了活路。”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而且马科长说了,谁要是把狼打了,给勋章。”
“什么勋章?”
“森林卫士。”陆野把脚从盆里抽出来,用苏婉递过来的破布头擦了擦。
“县林业局盖章的。有这东西,以后念念上学、家里落户办事,都方便。”
苏婉愣了一下。
她没读过几年书,但“盖章”这两个字她懂。
在这个年代,但凡是盖了公章的东西,那就是铁饭碗级别的保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
陆野把脚擦干,翻身上了炕。
念念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
苏婉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把灶膛里的火又压了压,添了一截粗木头。
灯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灶膛里余烬的微光,和一家三口的呼吸声。
陆野闭着眼,脑子里却没有停。
今天在山上遇到的那两头灰狼,始终像两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那两头狼不是莽撞的畜生。
它们出现在不足百米的距离,却没有发动攻击。试探了一下就走了。
这说明它们在评估。
评估四个带枪带弓的成年猎户,值不值得冒险。
但如果换一个场景呢?
如果是一个落单的猎户?一个掉了队的、受了伤的、或者正蹲在地上处理猎物的人?
答案不言自明。
接下来几天,将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陆野翻了个身,把苏婉和念念往被窝里面拢了拢。
迷迷糊糊之间,苏婉的脚丫子伸了过来,贴上他的小腿肚子。
陆野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他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
次日,天还没亮,陆野就醒了。
外面的风比昨天小了些,但温度更低了。
他能听见房檐上的冰溜子被冻得发出细微的“咔”声。
炕上,苏婉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绵长。
念念缩成一团,小脸埋在苏婉的臂弯里。
陆野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棉裤,穿好那件灯芯绒长款棉大衣。
灶台上,苏婉昨晚临睡前就把东西备好了。
两张厚实的面饼,一小包獐子肉干,用干净的粗布包着,扎得严严实实。
陆野把干粮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转身去墙角取了弓和箭篓,开山匕首插进腰带。
推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的被褥鼓着两个大小不一的包,一动不动。
灶膛里的火还压着,红光一跳一跳的。
陆野拉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寒冷里。
快到赵守山家的时候,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在【初级敏锐听感】的加持下,他听到了赵守山家门口有人在说话。
一个是赵守山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陆野的眉头微微一挑,刚准备细听,两人的对话已经停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赵守山站在村道上,全副武装,洋炮挎在肩上,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
他对面站着一个裹着灰色头巾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陆野,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条绒棉鞋。
赵守山看见陆野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你来了。”他朝陆野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清秀,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有点发红。
陆野不认识她,但他立刻猜到了她是谁。
赵守山的媳妇,孙秀芹。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塞进赵守山怀里的时候,陆野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敢死在山里,我就带着儿子改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