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风雪渐渐停歇。
远处的地平线上,大榆村的轮廓若隐若现。
陆野停下脚步,转过身。
“到了。”
苏铭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升起袅袅炊烟的农家小院。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陆野看着苏铭紧张的神情,嘴角含笑。
“别紧张,她现在过得很好。”
他扬了扬下巴,率先大步向村子走去。
苏铭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背着小楠,带着猎犬,跟上了陆野的步伐。
清晨的大榆村,宁静而祥和。
村民们还没有起床。
陆野带着苏铭,径直来到了自己家的新房前。
红砖大瓦房,宽敞的院落。
陆野刚推开院门。
“吼!”
一声低沉的叫声在院子里响起。
山君从堂屋里冲出,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跟进来的苏铭和那条猎犬。
猎犬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趴在了雪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铭也被山君的体型和气势震慑住了。
“山君,回去。”陆野低喝了一声。
山君看了陆野一眼,人性化的撇了撇嘴。
它收起敌意,懒洋洋地转身回了堂屋。
紧接着,屋里传来苏婉惊慌的呼喊声。
“谁啊?”
昨晚陆野一夜未归。苏婉坐在火炕上,熬红了眼。
灶膛里的柴火添了一把又一把,火光映着她憔悴的脸。
刚才山君又在院子里低吼,那是遇到生人特有的警告声。
苏婉抓起炕席上剪线头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掌心全是冷汗。
院外。
听到这声带着颤音的“谁啊”,苏铭浑身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
他放开牵着小楠的手,身子发软,直接蹲在雪地里。
伸出双手,死死抓起地上的残雪,胡乱地往脸上搓。
冰冷的雪水混着泥污,在他脸上化开。
刺骨的寒意刺激着皮肤,却压不住他心头滚烫的岩浆。
不够。
他又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洗着脸颊、额头。
甚至连脖子上那道陆野刚用匕首划出的血痂,都被他粗暴地搓开,渗出新鲜的血丝。
他怕。
他怕自己满脸的煞气、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憔悴模样,吓到屋里的人。
搓完脸,他站起身。
低头用力拍打着袖口和衣摆。
急得双手发抖,用力扯着衣角,试图把脏污的地方卷进去,藏起来。
这个多智如妖的悍匪,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局促不安。
“吱呀!”
堂屋的木门被拉开。
苏婉披着一件棉袄,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剪刀。
她一眼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间的陆野。
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你还知道回来……”苏婉眼眶一红,眼泪在打转,埋怨的话刚到嘴边。
陆野咧嘴一笑,眼神出奇的柔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上前抱她,而是向左侧滑了半步,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苏婉愣了愣。
视线越过陆野宽阔的肩膀,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身形消瘦,脚边还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苏婉皱起眉头,这人是谁?
随后她看着男人的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怪异的眼睛。
男人明明在笑。嘴角咧得很开,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但他的眼眶却红得要滴出血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眼睛里涌出,顺着他刚用雪搓过的脸颊,砸在雪地里。
他在哭。
又在笑。
他看着站在门槛后的苏婉。
十六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瘦弱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盘着头发,面色红润,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而且,她住在这个宽敞的红砖大瓦房里,衣着体面,有一个能护她周全的丈夫。
她过得很好。
看着温馨的小院,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妹妹,苏铭一边微笑,眼泪却像决堤的江水一般,肆意地流淌下来。
苏婉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但胸腔里,却生出一种没来由的酸楚。
心脏情不自禁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婉儿!”
男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音。
苏婉的呼吸停滞了。
“我是你哥。”
苏铭往前迈了半步,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初春的暖阳穿过大榆村的树梢,洒在洁白的院子里。
苏铭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苏婉的头顶。
十六年前大雪封门。
破庙里冷得像冰窖。
饿着肚子的男孩跑出去找吃的。
“婉儿,等哥回来,哥给你带烤红薯。”
再后来,几个面目狰狞的人贩子闯进破庙。
苏婉的美眸瞬间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头脑中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二瓦村的毒打、无休止的饥饿、冰冷的猪圈、无数个夜晚的绝望哭喊。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以为早就结痂的记忆,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门槛上。
她死死地抿着嘴。
牙齿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死死盯着跪在雪地里的男人,盯着那双和自己有着九分相似的眼睛。
“你是……铭哥?”
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啪!”
一声脆响。
苏铭抬起右手,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下手极重。
他的嘴角瞬间裂开,鲜血涌出。
“啪!”
又是一巴掌。
他跪在雪地里,一边抽自己,一边嚎啕大哭。
“哥对不起你!那天回来晚了……哥回来晚了啊!”
十六年。
五千多个日夜。
他在死人堆里爬,在刀尖上舔血,给仇人当狗,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一切的源头,就是那天他回来晚了。
如果他早点回去,妹妹就不会被拐走,就不会受这么多年的苦。
苏婉看着苏铭嘴角的血,看着他疯狂自残的动作。
她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脚下的布鞋甩飞了,身上披着的棉袄掉在冰冷的雪地上,她全然不顾。
她像疯了一般冲下台阶,跌跌撞撞地扑进雪地里,死死地抱住了跪在地上的苏铭。
“哥!哥!”
苏婉放声大哭。
苏铭紧紧回抱住妹妹。
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哥在,哥以后再也不走了。”
“以后谁敢欺负你,哥要他的命!”苏铭咬着牙,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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