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把鞋穿好,走到里屋门口。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眼睛还闭着,但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
是半醒了。
“我去打谷场一趟,要昨天打狼的钱,今天不上山。”
苏婉闭着眼“嗯”了一声,含糊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
陆野笑了笑,推门出了院子。
村道上没什么人。
这个点,各家各户的烟囱才刚冒出第一缕烟。
陆野裹紧了旧棉袄,踩着冻硬的雪壳子,路过赵守山家顿了顿,没喊他。
......
快到瓦云村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三五个人聊天,是几十号人扎堆发出的那种闹哄哄的声浪。
夹杂着骂声和哭声。
陆野皱了下眉头,脚下没停。
走到村口,拐过一排矮土墙,打谷场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乌泱泱的一片人。
少说三四十号,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子。
有猎户,有庄稼汉子,有妇女,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
圈子的正中间,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马科长。
他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几个协警站在他身后,手里横着枪,表情紧绷。
另一边是刘德贵,他的模样比昨晚更糟糕。
军绿色大衣扣子少了一颗,中山装领子歪着,棉帽没戴,露着一脑袋乱蓬蓬的灰白头发。
他两只脚钉在原地,右手指头戳着马科长的鼻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姓马的!你把我儿子弄丢了!你得给我交代!”
他身后只站着两个闲汉,两人缩着脖子,站在刘德贵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谁也不敢往前凑。
王癞子没来。
陆野没急着进去,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棉袄兜里,静静地看着。
“交代?”马科长的声音也不好听,沙哑里带着压不住的火。
他一宿都在处理事情,联系县里、写报告、安抚死者家属、安排搜山。
三年前的噩梦重演,他的仕途已经彻底完了。
但他是个当过兵的人,被逼到绝路上了,反而硬了起来。
“刘德贵!”马科长往前跨了一步,“你问我要交代,那我也问你,你儿子刘文武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坡?”
“出发之前我划的猎区,你儿子那组,南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带着瓦云村四个人,不在自己的区域里待着,跑去别组的西坡干什么?”
马科长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大壮、栓子、铁蛋、柱子,四条人命!”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吐出来,每个名字之间都顿了一下。
“要不是你儿子贪功冒进,带着他们越界,他们会惊到野猪吗?会被狼追上吗?”
“这四个人,是你儿子害死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了打谷场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就炸了。
“没错!我家栓子就是被他害的!”
一个年轻妇人冲出人群。
是昨晚抱着孩子站在最外围、眼神发直的栓子的媳妇。
“之前栓子围猎会回家还跟我说过,刘文武老是撺掇他们几个去西坡,还要打狼!”
她的声音尖得发颤。
“现在我家栓子被狼吃了!人都不全乎了!你刘德贵的儿子死了倒好,就算没死也得给我男人偿命!”
栓子媳妇的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死者家属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铁蛋的爹,昨晚抓着马科长袖子嚎的那个花白头发的老汉,猛地从人堆里蹿出来。
老汉矮小干瘦,但那一下爆发出来的力气大得吓人。
他一把薅住刘德贵的大衣领子,照着脸就是一拳。
“我儿子是你家的杂种带去送死的!”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刘德贵的左颧骨上。
刘德贵本来就虚。
昨晚昏迷了一夜,今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往瓦云村赶,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粒。
整个人就靠着找儿子的执念撑着。
这一拳下去,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歪倒。
身后那两个闲汉愣了一下,想伸手去扶。
但柱子的哥,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已经从另一边冲上来了。
他没用拳头,直接一脚踹在了刘德贵的腰上。
刘德贵被踹得身子一弓,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两个闲汉彻底慌了,一个人想上去拉,被柱子哥一把推开。
另一个看这架势,脚底抹油,往人群外面退了两步。
铁蛋他爹还在揪着刘德贵的领子不松手,栓子媳妇也冲上来了,指甲往刘德贵脸上招呼。
“你赔我男人!你赔命啊!”
打谷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围观的人有的在劝,有的在看热闹,有的被挤得直往后退。
马科长头疼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沉声吼了一嗓子:“都住手!”
没人听他的。
马科长朝身后的两个协警一挥手。
几个荷枪实弹的年轻小伙子冲上去,一人拽住铁蛋他爹,一人拦住栓子媳妇和柱子哥,硬生生把几个人隔开了。
协警的枪虽然没举起来,但那两杆黑洞洞的家伙往身前一亮,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打谷场上总算安静了几秒。
刘德贵跪在雪地上,半边脸肿起来了,颧骨上破了皮,鲜血和着泥雪糊在脸上。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手一滑,又栽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嘴唇哆嗦得厉害。
忽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抽,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两条腿蹬了两下,然后整个人侧翻过去,眼白上翻,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哎呀!不好了!他犯病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马科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刘德贵身边。
刘德贵的嘴半张着,白沫从嘴角往外冒,脸色灰白,身子抽得一下一下的。
“操他妈的!小刘快开车!送镇卫生院!”
马科长扭头吼了一声。
小刘跑步过去发动吉普车,两个协警架起刘德贵往车上抬。
刘德贵的身子软得跟面条一样,脑袋耷拉着,白沫还在往外冒。
吉普车的门砰地关上,引擎轰了两声,掉头驶上了出村的土路,颠簸着往镇子方向跑了。
打谷场上重新安静了。
死者家属还在低声啜泣,但没有人再喊了。
围观的猎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陆野从头到尾站在人群外围,两手插在棉袄兜里,一动没动。
感觉在看一场闹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