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容地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姿态谦恭,语气诚恳。
“儿臣在。父皇息怒,还请听儿臣解释。”
“说。”
赵彻只吐出一个字。
赵靖这才直起身子,一脸的为难与沉重。
“父皇明鉴,户部并非有意拖欠工部的款项。实乃是……国库艰难啊。”
他叹了一口气,仿佛为国事操碎了心。
“近两年,北境战事吃紧,军需开支如流水一般;”
“南疆又逢大旱,赈灾的银两不能不拨;黄河两岸,河工修缮更是刻不容缓……”
“父皇,这些,可都是关乎我大炎江山社稷的头等大事,哪一笔都省不得。”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国库每年的进项,大致就是那些数目,可这支出,却是一年比一年高。”
“儿臣接管户部以来,日夜忧心,拆东墙补西墙,已是竭尽所能。”
说到最后,他竟露出一丝苦笑,躬身一拜。
“不瞒父皇,如今户部的账面上,早已是……严重亏空了。”
“亏空?”
赵彻闻言,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笑声不大,却让赵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皇帝的身子向前探出,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
“户部每年的岁入支出,朕的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怎么到了你赵靖的手里,才短短两年,就亏空了?”
“朕的银子,都去了哪里?”
一句句质问,如重锤般敲在赵靖的心上,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父皇这是动了真怒,起了疑心。
不等赵靖再开口辩解,赵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震大殿。
“好!好一个严重亏空!”
“既然你说亏空,那朕,今日便要彻查这户部的亏空!”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阶下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谁,愿意为朕分忧,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去查一查这户部的账,看看我大炎的国库,究竟是怎么亏空的?”
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的官员,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开什么玩笑?
去查户部的账?
那不是查账,那是去捅秦王这个马蜂窝!
户部上下,盘根错节,早已被秦王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谁去查,谁就是与秦王不死不休。
这差事,谁敢接?谁能接?
赵靖跪在地上,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冷笑。
他料定,无人敢应。
然而,龙椅之上的赵彻,似乎也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的视线在群臣的头顶上缓缓扫过,最后,仿佛是随意一瞥,定格在了武将队列中,一个正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身影上。
皇帝的嘴角,终于噙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谢卢,谢爱卿。”
这一声呼唤,不高不重,却让那个身影猛地一哆嗦。
谢卢僵硬地抬起头,满脸的茫然与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感觉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了自己身上。
他身旁的几个朝臣,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在众人瞩目之下,谢卢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走出队列,跪在了中央。
“臣……臣在。”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彻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亲切。
“谢爱卿,朕看你近日在京中无所事事,想必是精力太过旺盛,无处发泄。”
“既然如此,这彻查户部亏空一事,便交由你来办吧。”
“轰!”
谢卢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过,整个人都懵了。
我?查户部?
让我去查账?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什么水平,谢卢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让自己去查户部那比蜘蛛网还复杂的账目,这不是要自己的命吗!
然而。
不等他开口拒绝,赵彻便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朕赐你查账督办之权!调查期间,户部上下,从秦王到一介书吏,皆需全力配合你的调查!”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有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谢爱卿,朕许你……先斩后奏!”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先斩后奏!这是何等滔天的权力!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谢卢,有惊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秦王赵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而跪在地上的谢卢,已经彻底傻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差事,这是一个能把他活活烧死的火坑!
“陛……陛下!”
谢卢急得快哭了,也顾不上什么君前失仪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臣……臣才疏学浅,胸无点墨,就是个……就是个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臣办不了啊!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
“无妨。”
赵彻的笑容和煦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朕信你。”
他看着谢卢,缓缓说道。
“你父亲谢震,为国镇守北疆,劳苦功高。”
“你身为他的儿子,也该为国分忧,为父争光才是。”
“此事若办得好,朕不吝封赏。”
“给你升个官,让你父亲的脸上也添些光彩,岂不美哉?”
萝卜加大棒。
威逼加利诱。
谢卢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今天这差事,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皇帝金口玉言,岂容他一个纨绔子弟讨价还价?
在皇帝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目光逼视下,谢卢只觉得浑身发冷。
最后,他也只能咬碎了牙,将满心的憋屈和恐惧咽进肚子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站在文官末尾的郑华云和陈云涛,正交换着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尤其是陈云涛,他的父亲就是户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户部的水有多深,关系有多复杂。
他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谢卢,心中冷笑不止。
谢卢?
就凭他那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的草包脑袋,也想查户部的账?
怕是连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吧。
秦王殿下的人,是那么好动的?官场之中的那些手段,又岂是他能想象的?
等着吧,等着看他怎么被那些老油条们玩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