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赵彻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那上面雕刻的龙首,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威严。
他方才听完高正淳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似有风暴正在酝酿。
又是这个林安。
一个背景清白到近乎寡淡的穷苦少年,一个被卖入国公府的底层杂役。
短短两月,从严一个底层的杂役,成长到了如今的程度。
原本,他对谢卢的状元之才并未有太大的怀疑,但现在看来,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这背后之人,应该就是这个神秘的林安。
不过,赵彻并不打算追究谢卢那边的责任。
这件事,是他亲自定下来的,要是说谢卢是剽窃而来的状元,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二来,有了这件事,他也可以随时拥有可以拿捏镇国公府的把柄,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比什么状元有无真才实学更加重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这一阵,谢卢给他办的事儿,却是办得挺好!
不管是谁有才,谢卢能给他做事,并且把事情办好,这不就行了么?
想到这,赵彻的脸上反而露出了几分笑意。
许久,赵彻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高正淳。”
“奴才在。”
高正淳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面的影子里。
“锦绣坊和醉仙酿的这些新奇花样,你觉得,都是出自这个林安之手?”
赵彻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高正淳的身上。
高正淳心中一凛,连忙回话,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回陛下,奴才不敢妄断。”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
“不过,奴才安插在各处的眼线确实瞧见,国公府世子谢卢,曾数次带着这位林安,出入闻香阁。”
“并且……”
高正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单独与那闻香阁的花魁苏清辞,见过不止一次面。”
“此事之后不久,闻香阁便一反常态,开始不遗余力地为锦绣坊和醉仙酿造势。”
“京城里的风潮,也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没有说结论,只是将事实一件件摆了出来。
但其中的逻辑链条,已是昭然若揭。
赵彻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君临天下的玩味。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高正淳听。
“有意思,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杂役,竟能让苏清辞那般眼高于顶的女子甘为棋子,还能将京城贵妇千金们的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看来,是该找个时候,见一见这个林安了。”
“朕倒是想亲眼看看,他究竟长了怎样一副七窍玲珑心。”
高正淳闻言,立刻心领神会,试探着问道:
“陛下,是否要奴才传旨,召他入宫觐见?”
“不急。”
赵彻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眼中的兴味却愈发浓厚。
“朕的这几个儿子,最近都有些不太安分,朝堂上的那些事儿,让朕焦头烂额。”
“也许,可以用这个林安,试一试他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深沉的夜空。
“至于那小子……”
“是只有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还是真有经天纬地的大才,总要再试试成色才行。”
“朕,要给他搭个更大的台子,看看他究竟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
高正淳垂下头,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拿那个林安当棋子,去搅动朝堂这池水了。
……
次日,天色微明。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气氛庄严肃穆。
龙椅之上的赵彻,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早朝的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直到几件寻常政务议毕,赵彻忽然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猛地掷于阶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官员的心都跟着一颤。
“工部尚书孙益帧!户部尚书陈嵩!”
皇帝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大殿上空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怒火。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身子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不敢有丝毫迟疑,慌忙从队列中奔出,噗通一声跪倒在丹陛之下,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臣在!”
赵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眼中寒光闪烁。
“朕的皇宫南苑,前年便下旨动工,为何至今连个雏形都未曾见到!”
“你们二人,是当朕的旨意是耳旁风吗?还是觉得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益帧和陈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臣罪该万死!”
孙益帧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抢先开口解释。
“陛下明鉴,非是臣等懈怠公务啊!实是……实是这南苑工程太过浩大,所需能工巧匠甚多,工部四处招揽,人手也依旧捉襟见肘。”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户部尚书陈嵩。
“况且,诸多珍贵木料石材,也需从江南、蜀中等地长途转运,沿途关卡重重,耗时费力……”
他铺垫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委屈。
“最要紧的是,钱!陛下!钱款不济啊!”
“户部那边,尚有数笔工程款项拖欠未拨,工部上下数千工匠等着吃饭,臣……”
“臣已是无米之炊,实在是变不出银子来了啊,陛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户部尚书陈嵩,以及他身前不远处,那位身穿亲王蟒袍的二皇子赵靖身上。
谁都知道,户部,是秦王赵靖负责兼管的。
工部尚书这是在公然叫板秦王。
赵彻面无表情,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二皇子赵靖的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王。”
赵靖心中暗骂孙益帧这个老狐狸,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