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的消息在府中传得飞快。
一时间,整个卢家便又掀起了新的热闹。
各房的姑娘们纷纷结伴出府采买,虽对这仓促的通知小有怨言,但出门踏青的机会,谁也不愿白白错过。
风离并未对青筠多说什么,只轻描淡写地告知她,出游会带她同去。
院子里仆从之间暗流涌动。
自从青筠被提为二等女使,粗使丫鬟们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说酸话的、翻白眼的,比比皆是。
自然也有人说青筠不过表面风光,从未被带出门去,料想也不过如此。
这些话,宝珠一字不落地学来给她听。
风离未加干预,只稳坐钓鱼台,静观青筠的反应。
却见她既不言语,也不动怒,亦不报复,仿佛一棒子下去也打不出个声响来,木讷得近乎呆钝。
正好借此,试一试她。
满院女使之中,明珠来去匆匆,青筠沉默如桩,金珠谨小慎微,半夏则要留在院中统管全局,还须替她打点出游之物,脚不沾地。
唯有宝珠,喜怒最是形于颜色。
自风离得知房中床帐衣物乃至器物皆被熏过之后,便让人开了满窗通风散味,重新擦拭一遍。
府里便传遍了,风离是个不懂风雅的土包子。
就在宝珠以为她不喜香时,她却转头在东厢房外另辟一间单间,任宝珠鼓捣,要什么给什么,丝毫不加掣肘。
宝珠受宠若惊之下,拍着胸脯扬言要制出绝世好香,替风离一雪前耻。
春游前一日,忽听那单间里一声欢呼。
宝珠眼下乌青,双手捧着熏炉狂奔了出来:“大姑娘,做……做出来了!”
那熏炉中白烟如练,丝丝袅袅漫入鼻端,甘洌中带着一缕清润之意,教人无端沉静下来。
宝珠献宝似地凑上来:“大姑娘,我觉着栀子花味道太浓烈了些,便改用栀子果实研磨代之,如此味道更悠长,余韵也更回味些。大姑娘觉得怎么样?”
她紧紧捧着香炉,眼巴巴地望过来。
那日,风离只随口问了一句:“我喜栀子花香,可能将此花加入月麟香中?”
宝珠便昼夜不休,竟真给她试了出来。
风离抬手将那味道往鼻间轻轻挥了挥,点头赞道:“宝珠,我说你前途无量,果然不错。我很喜欢。”
下一句,更教宝珠眼中骤然一亮,嘴角几乎压不住地翘起来:
“去告诉杨姨娘,让她拿着方子去香铺多订一些,我要把此香添入嫁妆。”
宝珠“哎”的应了一声,欢快的嗓音都扬了起来,又道:“大姑娘不喜熏香,那奴婢把手头的这些先制成香丸,正好春游带上,随身好用。”
说罢一溜烟便跑了出去,裙摆带风,像只衔了食的雀儿。
风离望着她欢脱的背影,唇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如果宝珠知道这香……
罢了,届时好好补偿她就是。
这时,明珠从胡府医那儿领着药匣回来了。
药匣是专为各房姑娘出游时身子不适备下的,胡府医如今殷勤得很,特意多添了几味药丸,又拉着明珠絮絮叨叨嘱托半日,这才放她回来。
明珠还带回一个消息:“四姑娘的那份药一直没人去领。奴婢听说大娘子身边的大丫鬟今日去了清晖院,出来时脸色不甚好看,但缘故如何,却打听不出。”
从前卢府的事多仰仗杨蘅的人手,如今杨蘅被卢媖的事牵扯得精力不济,难免顾不过来。
风离这边也算自力更生,明珠打听消息倒越发娴熟了。
风离心中暗暗盘算,等棺材铺运转起来得了银子,定要好好奖赏她们一番。
而与此同时,顺仪王府也接到了卢家女眷要去湖边踏青的消息。
后苑演武场上,墨清尘正挽弓而立。
日头斜斜打在他肩头,将挺拔的身形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他微微侧身,左手推弓如满月,右指扣弦,呼吸间箭已离弦。
“笃”的一声,正中红心,箭尾犹自轻颤。
他随手又抽出第二支箭,搭弓之际,砚安自廊下快步而来,垂首禀报。
闻言,他手上动作一顿,讶然地转回脸来:“这消息……是卢家大娘子身边的人送来的?”
砚安躬身一动不动:“是。”
墨清尘缓缓松了弓弦,将弓箭随手递给砚安,接了那封短笺,一目十行,随即抬指弹了一下纸面,似笑非笑:
“告诉她,我应了。”
【表情】
在卢家姐妹望眼欲穿的期待中,春游如期而至。
天刚破晓,府中便已沸腾起来。
各房姑娘去松鹤轩请安时便个个神思不属,薛澜笑骂:“去去去,赶紧走,陪着我这老婆子也无用。”
孙女们忙撒娇卖乖,哄得薛澜笑得前仰后合,这才脱了身,一出门便提着裙摆飞奔。
风离却与三个女使照旧练完五禽戏,出了一身薄汗,冲了个凉才不紧不慢地换衣裳。
她依旧穿胡服。
听闻长公主素日便喜胡服骑射,引得京都贵女纷纷效仿,坊间自然风行开来,风离穿胡服出门也算不得出格。
但这毕竟是风离对外头一回亮相。
她因眼盲未曾受过细致的礼仪教化,卢家却是极重规矩的世家。
半夏生怕出错丢了卢家的颜面、回头挨责骂,还是为她选了一身青碧色的胡服,锦缎上用银线绣了细密的宝葫芦纹,端雅中透着一丝俏意。
外罩一层如烟似雾的月白薄纱,远远望去,只似一泓春水笼着轻岚,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
此次出行事关重大,不宜带上金珠,宝珠要与杨蘅的人一道去香料店盯着新制月麟香的事,这回跟着出门的只有明珠和青筠。
风离上了马车,杨蘅已严阵以待地坐在里面了。
青筠跟车,明珠坐在车外,车厢里便只有她、杨蘅与牛妈妈三人。
风离刚掀帘落座,杨蘅紧攥着帕子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递话:“四姑娘根本没备车。”
卢意之不去?
风离眉梢微扬。
卢意之最是重规矩、讲体面的人,府中姑娘们同车出游,她不去,叫旁人怎么说?
这可不是卢意之的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