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度过了最惬意的三天。
晨起,与明珠、青筠一起练五禽戏,宝珠也新近加入。
练罢,便带明珠与宝珠出门寻味,穿梭于街巷食摊之间,也不时折入些古怪铺子,淘些或真或假的稀罕物。
偶尔也往绣庄去,和杨蘅碰头做个样子。
杨蘅付出去七十两的定金,余下全叫她二人分了。
只是杨蘅总怕纸包不住火,坐在绣庄里如坐针毡,都不敢直视绣庄掌柜的眼睛。
最让她焦头烂额的,还是卢媖的事:
“她倒是安静了两日,这几天又开始张口闭口韩家哥哥了。”
风离微一挑眉,暗忖不该如此。
杨蘅愁眉不展:“我整日睡不踏实,再这般下去,当真扛不住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道:“我打听到那韩家四郎,似乎有意出门踏青,倒是个拿玉坠子的时机。到那时,怕是还要请大姑娘出门一趟。”
风离不由也想见见这位韩四郎,便答应下来。
到了第三日,天刚透亮,胡府医便匆匆赶来。
连坐都不肯,只等风离命明珠守到门外,便“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大姑娘,卑下听大姑娘的,求大姑娘给卑下续命啊。”
不等风离开口,他便主动吐了消息:
“大姑娘千万小心,田嬷嬷省亲前,曾拐着弯问卑下有没有软玉酥,卑下疑心她是去寻那东西了。”
软玉酥?
风离眉梢微动。
胡府医面露窘迫,吞吞吐吐:“此药……甚烈,非同寻常。”
她立时便明白过来。
下三烂的东西。
风离也未多言,又给他续了三日。
看着胡府医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她指节轻叩桌面。
饵要慢慢给,鱼才不易脱钩。
胡府医走之后,当天金珠就去清晖院报信了。
这几日宝珠表现积极,风离索性把她提到跟前伺候,把金珠换下去,也算是给她腾出了余地。
以前还要休沐告假才能通风报信,现在寻个由头出去一会,风离也不会再寻她,半夏自然装聋作哑。
又过了一日,天瞳限时还剩两日,棺材铺终于传来消息,有犯人到门。
恶灵在世间留不久,最多两日便散,风离当即带明珠出门。
临行前杨蘅又递来话,说这两日有个自称田嬷嬷侄子的男人,曾到角门求见,被大娘子的人打发了。
她觉得此事不寻常。
风离自然要先紧着能量池的事,还是到了一家店铺让明珠守门,乔装一番,带上面具去了棺材铺。
她从后门进来,路过后院,就见院中摆了一个敞口的棺材,一个身穿皂衣的黑脸少年站在旁边。
少年正扶着棺木弯腰干呕,擦嘴的瞬间,抬眼正撞见一袭黑袍头戴面具的风离,泪水霎时涌了出来。
银珠,不,无常猛地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到底忍住,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主子!”
她比之前消瘦不少,鼻中塞着两团油纸,袖口挽起,露出的半截小臂不知是晒的还是涂的,竟比先前显了几分结实。
风离想起银珠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满眼惊恐,短短几天,风离竟从她眼里品出了点亲切之意。
她瞥了一眼棺材,棺中躺了一个锦衣男子,脸上脓包溃烂,脓血横溢。
花柳病。
风离未作声,只点一下头,抬脚迈进铺内。
半掀布帘,阎婆正拄着那根包浆黄竹竿,循例问话:“犯了何事?”
来买棺的是个妇人,粗布衣裙,背对风离坐着,正嚎啕大哭:
“我只当他许久不归家,是在外头挣钱养家,谁知他竟做这种勾当!他的爹娘是我把屎把尿送走的,一双儿女也是我一手拉扯大,他在外头做了什么?钱没往家里捎半文,倒去做什么采花贼!”
哭声骤然尖厉:“本来这罪也只判个流放,是有人要他死!他欺负寻常人家姑娘也就罢了,竟还敢盯上有钱人家的千金,他死得倒是干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一道黑气骤然朝风离扑来。
风离抬手一捏,腕粗的恶灵在她掌中挣扎扭动。
前两次只是怀疑,现在却确定了。
她似乎,很招恶灵喜欢。
她视恶灵为能量,恶灵视她为何?
那恶灵张牙舞爪的模样,分明像极了饿狼见了鲜肉,眼中冒绿光。
风离随手从边柜上拈起一小块柏木,轻车熟路地把恶灵按入其中,柏木化为粉尘,能量池增加了五天。
她放下布帘,转身朝院中正苦着脸忙碌的无常打了个响指:“你来。”
几间原本空荡的屋子,因无常的到来,竟已添了几分人气。
收拾得齐整利落,添了几样简单家具,已可待客。
这个曾在听竹轩惯会躲懒的二等女使,几日不见,竟脱胎换骨,可见阎婆下手毫不留情。
风离在边角微凹的方桌前坐下,无常忐忑地跟进来,倒上茶,退到下手站定。
“你也见到了,我们这生意,不同寻常。”
风离扯瞎话眼睛都不眨。
无常面上掠过一抹“果真是进了贼窝”的麻木。
风离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做些替人消灾的营生。”
不等无常将眼底的疑惑遮掩,她话锋一转:“此事牵扯你的旧主。”
无常恍然抬起眼来:“主子说的是……卢家大娘子?”
风离颔首:“你到此也有些时日了,若不愿做,我可替你寻个好主家……”
“我愿意!”
无常骤然扬声,脸上掠过一丝怨怼:
“回主子话,奴婢并非背主之人,可她待我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数。我待她尽心竭力,临了也未透她半个字,她却将奴婢当抹布一般弃了。”
“不瞒主子说,这几日在棺材铺里,虽苦虽累,却反倒踏实。”
她眼中渗出泪来,抬手一抹,下巴微扬,竟有几分悍然赴死的决然:“奴婢如今的主子是您,分得清好赖。奴婢愿听主子吩咐。”
风离自然瞧得出其中有表演的成分,视线在她因抹泪而黑白斑驳的脸上停了片刻,方道:
“不必你做什么,只需将她屋中的事,说与我听。”
【表情】
回到听竹轩,半夏匆匆迎上来,边走边禀报:“杨姨娘来了,似乎很急,奴婢引她去了茶室。”
风离点头,换过衣裳,方撩开珠帘迈步进去。
杨蘅一听到动静,便提着裙摆迎出来。
风离看她一眼,这般慌张,不寻常。
抬手屏退左右,盲杖轻叩地面,还未落座,杨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韩四郎约了同窗两日后去曲水池踏青。”
总算探到消息了,是好事,她怎的这般焦躁?
风离等她继续。
“我原想着寻个散心的由头带你出府,在松鹤轩与老太君说了没几句,大娘子便来了。听说这几日她缠绵病榻,还是硬撑着过来的。一听我说要带你出去,她便说,不如把府里姑娘都带上。”
杨蘅满面焦急:“明明病着还出来裹乱,我这心里头实在不安……咱们去还是不去?”
“自然要去。”
风离掀唇冷冷一笑:“岂能白白辜负大娘子一片好意?”
杨蘅走后,风离唤来明珠:“叫青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