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发话,龚道即便是玄衣卫钩陈使,也不得不听令——想无视安昌公主的命令,除非沈千行亲自来。
但他偏偏不在这里。
龚道也不可能真的跟金吾卫打起来。
先不说胜算不太高,就算打赢了,安昌公主也有别的办法把宁真带回去。
她既然能让人在这里堵住她,那一定是有备而来。
“我去。”宁真定定神,小声向龚道说。
龚道立刻皱眉。
宁真却已有决断,用口型说了“救我”两个字,然后朝观德坊的方向微歪了歪头。
她相信龚道一定明白。
然后就转向那宦官:“既如此那就走吧,我也想念公主风姿了。”
宦官喜笑颜开:“这就对了嘛,公主府难道还会吃人不成?”
说着,瞪了龚道一眼,龚道不情不愿让开道路。
金吾卫们立刻上前围住宁真的马车,宁真拍拍香香,示意她不必担心。
香香便驾着车,跟随那宦官,转道往尚善坊而去。
尚善坊安静异常。
安昌公主最爱热闹,日日饮宴不休,其府邸又单独占了小半个尚善坊,因此平日还未靠近坊墙,便能听到歌舞丝竹喧嚣之声。
但此刻这里却安静得让人心中发慌。
香香被要求留在外面,只让宁真一人进去。
香香没说什么,待宁真进去之后四下无人时,她正准备一个纵身跃入院墙内,周围却忽然鬼魅般出现了三个黑衣人。
三人成掎角之势将她围住。
香香顿时心神一沉。
很明显这三人都是公主府的暗卫,且个个与她身手不相上下。
一瞬间,她已打定主意死战到底,却意外发现,他们好似并无杀意。
似乎只想将她围困在这里?
……
公主府中依旧灯火通明,但四下静悄悄,反而让人觉得诡异的冷寂。
宦官将宁真一直带到那日饮宴的流霞阁内。
大堂空寂,坐具皆无,唯有上首一矮榻,安昌公主李令仪斜倚在上,四个侍女分立两旁,其中一个便是刚刚查到的那个南嘉。
宁真行礼拜过。
李令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但语气似乎颇为随意:
“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问问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宁真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令仪不知是何时从宫中出来的,在宫中待的这几日,她清减了一些,但仍如生辰宴那日一般美丽艳华,光彩照人。
她既已出宫来,想必便已知道了死者就是萧霁月的事。
从前也有很多她和萧霁月的传闻,但此刻看来,她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想到沈千行对她的态度,宁真决定也敷衍了事。
“案子查到一些线索,但……”
“但什么”还没说完,榻上的李令仪却忽然变脸。
她好似虽然问了,但其实根本不耐烦听似的,摆摆手:
“算了,掌嘴。”
“掌嘴完,你再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宁真一惊。
一旁已有两个侍女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她。
宁真暗暗咬唇,强自镇定:
“公主!公主何必如此?”
李令仪却冷笑:
“我想怎样便怎样……还不快动手?!”
侍女手持木板,径直掴向宁真的脸颊。
“啪啪”几下下去,宁真立时被打得脸颊高肿,眼冒金星。
侍女松开手,将她丢在地上。
宁真的脸火辣辣的疼,嘴角有血迹渗出,她轻轻擦了一下,仍抬头看李令仪。
李令仪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意外。
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啧,可惜了,这娇滴滴的小脸蛋,被打成这样……可恨我?”
但这片刻间,宁真脸上烧痛,心下却已定。
她看着李令仪,神态愈发恭谨,道:
“公主责打,自有公主的理由,小女不敢憎恨。”
李令仪嗤笑:
“果然牙尖嘴利。”
“不过,挨了打还这么伶俐,那便是没打够……来人!”
那两个侍女又上前来,这次干脆将宁真推倒在地,反剪了她的双臂,其中一个甚至一脚踩在宁真头上,让她整个人趴伏在地,一动也不能动。
板子已准备好,只等落上宁真的身。
但她却已轻轻闭上眼睛。
从始至终未曾呼叫哪怕一声。
李令仪看着她,似乎对她的表现更加感兴趣,抬抬手,阻止了落下的板子。
接着摆摆手,其他侍女也都出去了,只留下南嘉侍候。
“你真不求饶?也不认罪?”
宁真抬头:“但请公主明示。”
李令仪笑了:
“有趣有趣,明恕手下都是你们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真是有趣……”
“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硬要出头,去查这件案子!”
“公主的意思是,这案子换成别人去查,就没错了吗?”
“至少,那些人不像你这么……”李令仪上下打量她。
宁真心下了然,一定是今天她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事——抛尸块之地都与安昌公主有关——这才引她下了手。
但……
宁真笑笑:“小女多谢公主。”
李令仪眯眼:“我倒不懂了,你谢我什么?”
宁真正色道:“公主本可以直接杀了小女的,但却只是给了小女两个巴掌而已。”
李令仪看着她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似乎有些恼怒,又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她转了一圈儿打量她。
“我越来越觉得你有趣了,但……”她突然俯身,捏住宁真的下巴,压低声音阴测测道,“我要是突然改变主意杀了你,也没人救得了你!”
宁真只是保持着方才的神态,不顶撞,也不卑微。
半晌,李令仪最终松开了她,回到了榻上去。
宁真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自己这条命应该是保住了。
一旁的南嘉端来茶水呈给李令仪,但不知为何发出“叮”的一声。
宁真抬眼去看时,就见李令仪正瞪一眼南嘉,南嘉则讪讪退下。
李令仪笑道:“老实说,你这么有趣,又是个美人儿,我还真不舍得杀你……何况,我和这案子本就无关,杀你做什么?”
宁真不置可否。
刚才那个情况,李令仪只要稍微一转念,宁真小命就没了,谁都救不得。
说她半点杀意都没有,宁真是不信的。
李令仪叹了口气,又道:“我说我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信不信?”
宁真定定神,再拜:“愿闻其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