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言的声音冷淡。那几个孩子一看她身着富贵,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一时之间手里的石块都僵在了半空。只有为首的那个不服气地说:“你是谁啊?这狐狸偷吃我们家的兔子!我们打它关你什么事?”
喻言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银狐。它见喻言他们走来,前身伏起,警惕地盯着她,它身型虽然瘦弱,但那双眼睛还是带有凶意,半点不肯示弱。
鸾镜在旁边小声嘀咕:“夫人,这狐狸看着好凶,您别离它太近了。”
喻言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绕过那几个孩子,蹲下身来,认真地观察着它身上的伤痕,它的前爪那一圈红看起来像是被捕兽夹夹过而留下的伤疤。
鸾镜倒吸了一口气:“夫人!”
狐狸冲她呲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喻言笑了笑,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里面正是肉脯,香气扑鼻,狐狸的眼神陡然变绿了。
果然饿了。
她放在地上,狐狸还犹豫着,不敢上前。为首的孩子又嚷嚷了几句,喻言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吩咐:“琼花,给这几个孩子每人一两银子,再去看看他们家丢了几只兔子,双倍赔上。”
琼花领命而去,孩子们面面相觑,到底年岁小,捏着银子便一哄散了。
狐狸试探着凑近肉脯,舌尖一舔,飞快地卷进嘴里。它抬头看喻言时,喉咙里的呼噜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呜咽。
喻言伸手,慢慢靠近它的鼻尖。狐狸嗅了嗅,颈上的毛一点点伏下来。它往前走了半步,瘦削的身子蹭过喻言的指尖。
鸾镜掩着嘴不敢出声,只见喻言将狐狸轻轻拢入怀中,那兽居然没挣扎,头埋进她臂弯里,长长的尾巴垂下来,尾尖勾住了她的腕。
“带回去吧。”喻言起身,低头看着怀中那团银色的毛球,“咱们院正好缺一只看家护院的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怀里的身躯突然一僵。
回到府中,喻言吩咐人安置了狐狸。狐狸缩在垫子上,舔着爪子,偶尔抬眼望望喻言。喻言觉得很可爱,看它通体雪白,便唤它“小白。”
虽然嘴上说要让它看家护院,但小白只跟着她走,鸾镜她们一靠近,这只狐狸就又开始呲牙。喻言就当养了个宠物,平日里逗逗它,撸撸毛。它前爪上那圈被捕兽夹夹出的伤也在精心照顾下慢慢好了起来,但左前爪还是留了一圈红疤。
鸾镜看着那块疤,疑惑道:“真是奇了,这祛疤膏抹了向来不会留疤的,怎么到它这儿就不管用了?”
喻言正拿着软布替小白擦爪子,闻言低头看了看那道红疤。小白安安静静地卧在她膝上,任她摆弄,眼睛半阖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喻言的手腕。
“许是伤得太深了。”喻言把软布收好,“不妨事,又不碍着它跑跳。”
小白在这时睁开眼,偏头蹭了蹭喻言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咕噜声,像是应和她的话。
窗外暮色四合,喻言倚在榻上看书,脚边的银狐安静地蜷着尾巴,呼吸渐渐匀长。偶尔有风吹动帘栊,它耳朵动一动,却不睁眼。
月光爬上窗格时,狐狸忽然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喻言的侧影,眸底浮过一线幽蓝,旋即又合上了。
近日家中平静,邹氏没来找麻烦。正好这日天色晴好,喻言用过早膳,叫人备了车马,只带了鸾镜和两个小丫鬟便出了门。马车一路行到喻国公府门前,喻言踩着脚凳下来,还没迈过门槛,便见府门内快步迎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英俊,面若冠玉,一身竹青色直裰,腰系素色玉佩,衬得人如玉树临风。正是她的兄长喻行。
喻行在阶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欣喜道:“言儿,你回来了。”
喻言笑道:“大哥,我回来看看你们。”
喻行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门,与她并肩而行。穿过垂花门时,他步子放慢了些,侧头看她,关切道:“近日可好?邹氏那边……我听说前几日谢家闹着要你交管家权?”
喻言脚步不停,微微挑眉:“大哥消息倒灵通。”
喻行的耳根红了,他轻咳一声:“我怕你受欺负。你一个人在谢家,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人,邹氏若真动了什么手脚,你那么柔弱可怎么应对的来。”
这话的声音很低,尤其是最后一句。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见他有些紧张,便笑道:“她没讨到便宜,大哥放心就是了。”
喻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在她头顶伸过来的海棠枝前抬了抬手,稳稳地替她挡开,免得花枝扫了她的发髻。院角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两人一肩,喻行垂眼看着那些花瓣沾在喻言的衣袖上,指尖动了一下,到底没有伸手去拂。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喻言看着她欲言又止,一直到走廊拐弯时,他才终于开口道:“言儿,云峥已经故去一年了。”
喻言步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喻行便继续说下去:“云峥走了,你这一年该做的也做了。你今年才多大?难道真要一辈子守在那座宅子里?家里一直留着你的闺房,母亲日日盼你回来,你若点头,我明日就叫人把你院子重新装饰一遍,你还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在家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喻言停下来,转过头看他。廊外的天光照进游廊,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喻行被她这样一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得太满了,别开眼望向廊外,故作镇定地补了一句:“我是说……母亲很想你。”
喻言看着他,实则回顾原身记忆。记忆里的长兄喻行,从小便护着她。她守寡这一年,喻行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过去,吃的用的玩的,样样都挑最好的,连鸾镜都偷偷跟她嘀咕过,说大公子送来的脂粉比夫人自己买的还精细。若非喻言的身份尚未被拆穿,二人现在还是兄妹,她听了方才喻行那一番话,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想劝自己改嫁。
眼下喻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这时候搬回娘家反倒处处掣肘。她笑了一下,婉拒道:“大哥,我眼下还有事要办,等办完了再说吧。”
喻行沉默了片刻,廊下的风吹落簌簌花瓣,他的目光幽深,末了笑道:“好,那等你想回来了,我随时来接你。”
原著剧情中,原身的身份被拆穿后,喻行也曾要接原身回喻国公府,但是原身自觉已经占了别人二十多年的身份,无颜面对喻父喻母,所以去了寺庙,每日念经祈福。那时,喻行也会经常去看她,但都被她避而不见。
喻言在脑海里对系统说:“这哥哥不会是妹控吧?”
系统在“咔咔咔”嗑瓜子,闻言傻笑道:“是吗?”
喻言:“……”
她在脑海里竖了个中指。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喻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络子来,递给喻行。
“这个给大哥。”她偏头看着他笑道:“上回见你腰上那根旧了,我刚好无事,编了一根新的,你换着用吧。”
喻行接过络子愣了一下,随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谢谢言儿。”
风过庭院,海棠花掉了一朵落在他的肩头,喻言轻轻捏起,转身放到树下。待她回头看喻行时,喻行腰间的旧络子已经换成了她打的新络子。
将要到喻母居住的存安堂时,喻行忽然道:“往后若得空,给我编一个香囊吧。”
喻言挑眉,点了点头,掀起前门的珠帘走了进去。
喻母抱着她,一遍遍地抹泪,说心肝宝贝瘦了。喻言窝在母亲怀里,一面应着,一面拣些不打紧的闲话说。待到喻母情绪平复了些,喻言才状似无意地提起:“母亲,我近日翻旧物时瞧见一张百子千孙图,突然想起小时候您总说我是观音娘娘座前童子托生的,当时接生我的那位稳婆可还在府里?我想见见她。”
喻母想了想道:“你说孙婆子?她早就不在府里了,你生下来之后她接了一桩富贵人家的活,便请辞出府去了。如今怕是在城外巷子里住着,你若要找她,我倒可以让管家替你寻一寻。”
喻言笑着说好,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直到喻母乏了歇午觉才起身出来。琼花一直在外间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上去,喻言低声吩咐她帮忙找那个孙婆子,琼花办事利落,不到黄昏便将人带到了喻言从前住的院子里。
孙婆子头发花白,背也佝偻了,被两个婆子搀着进来时哆哆嗦嗦地行了礼。喻言摒退左右,只留了鸾镜在旁边,和颜悦色地请她坐下,又递了盏温茶过去,慢慢与她叙话。问起当年接生之事,孙婆子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国公夫人足月顺产,母女平安,姑娘生下来啼哭声响亮,福气大着呢。喻言拐着弯儿问当时可有什么异样,产房中有无旁人进出。孙婆子绞着衣角想了又想,摇着头说没有没有,一切都好好的。
喻言看了她半晌,又换了个话头问她出府之后去了谁家做事、如今日子过得如何。孙婆子答得磕磕绊绊,有几处时间对不上,眼神也飘忽不定,可再问下去她就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说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求姑娘饶了她这把老骨头。喻言见她这副模样,心知问不出什么了,便让鸾镜赏了她一包银子,好生送了出去。
人走后,喻言坐在窗前沉吟不语。孙婆子那副心虚的样子分明是有事瞒着,可到底是谁让她闭嘴的也查不出来。她把茶盏搁下,对鸾镜道:“回吧。”
夜色初临时马车回到了谢府。喻言刚跨进二门,就听见院内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嚷,几个粗使婆子拿着扫帚棍棒在花圃间围追堵截,中间一团银白的身影左突右蹿,正是小白。它耳朵压得低低的,一边躲一边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嘶吼声,却始终没下口咬人。
邹氏站在廊下,一手指着小白,尖声喊着:“反了天了!这畜生方才险些咬断春桃的手指头!还不快给我拿下打死它!”她身后站着一个捂着手哼哼唧唧的小丫鬟,正是她房里的人。
喻言脸色一沉,几步上前喝道:“住手!”
那些婆子们听见她的声音,手上的棍棒顿时僵在了半空。小白趁这个空隙从假山后蹿出来,银色的影子一闪便到了喻言脚边,绕着她的裙摆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仰头看她。它的额头被人砸破了,血迹晕染开来。
喻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白立刻把脑袋拱进她掌心里。她起身,将小白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望向邹氏:“母亲这是做什么?”
邹氏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一凉,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指着小白道:“喻氏,你来得正好!你这畜生方才发了疯,追着春桃咬,你看看春桃的手,差点就废了!这种畜生怎么能养在家中?今日若不除了它,改日咬的就是你我!”
喻言低头看了一眼小白的爪子,干干净净,她淡淡地道:“小白跟着我这些日子,从未主动伤过人。它若真咬了春桃,春桃手上总该有牙印吧?不如叫春桃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春桃闻言脸色一变,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邹氏瞪了她一眼,春桃只好慢吞吞伸出右手,指尖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破皮,但那痕边缘齐整,分明是自己划的,压根不像兽牙撕咬的伤口。
喻言看了一眼便笑了:“母亲,这伤口的模样,倒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划了。春桃绣东西被针划了也有可能,怎么一上来就说是狐狸咬的?”
邹氏脸上挂不住,语气却越发尖锐:“怎么不是?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喻氏,不是我当婆婆的说你,你一个守寡的媳妇,整日里养这么个畜生算怎么回事?今日不除,早晚是个祸患。你若舍不得,那就把它关进笼子里锁起来!”
小白在喻言身后低低地呜了一声,眼眸里闪着凶狠地光,死死盯着邹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