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上的压力虽然难熬,但终究是来自外界的。
那种压力伴随着阶段性,可以自我调节,来得快去得也快——譬如某次模拟考考得还行、或是和朋友们吹吹牛便能忘却。
真正将我拉进崩溃漩涡的,是林初音突然病情的恶化。
22年12月24日,平安夜凌晨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准备……妈妈叫醒我时,我才刚入睡不久。
“儿子...醒醒儿子——”
她呼唤我的声音九分着急一分虚弱,再没了以往的乐观。
我惊觉有大事发生,瞬间困意全无。
思绪快速回体,我几乎是冲向的林初音的房间。
那儿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床头柜上是刚拆封的布洛芬和妈妈准备的温水。
我站在床头,在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始终不敢看她。
可就在我以为准备充分看向她时,还是被那副病态的模样直击了灵魂。
大块汗珠洇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发丝成块成缕地贴在肌肤上,紧闭的双眼、皱起的眉头、毫无血色的皮肤与嘴唇,无不在诉说她此刻的煎熬。
事后回忆,林初音直言那股抽痛先是由后背往上蔓延,再经过大脑传到下巴,整个人像是被利器从后往前贯穿。
……
除了难言的疼痛,她的呼吸也变得尤为艰难,嘴巴一张一翕,发紧的嗓子再不支持她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无悲无喜,那一刻,我只想将这世上所有的人、以至我所尊崇的信仰与上帝通通荼毒一番。
我不明白,不明白命运恩宠过那么多本就优秀的人、也垂怜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人,为何偏偏要抓住我可怜的妹妹不放。
我不明白,不明白这种痛苦为何在降临一次后还要再度降临,不明白令人作呕的悲哀为何要一再遮盖她的阳光。
“救护车一会儿就到...对不起,妈妈原本没想麻烦你的。”见我迟迟无法动弹,妈妈朝我挤出个艰难的笑,“但妈妈没用,背不动妹妹——哥哥,能拜托你吗?”
“……”
我没有言语,用行动尽了哥哥的绵薄之力。
由于岁数相差不大,从小到大我都没背过林初音,为了能背稳,在扶她上身前,我绷紧身体做足了准备。
但她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到似乎我不托紧她的双腿就彻底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轻到似乎我就此松手,便永远失去了妹妹。
“...哥哥。”
电梯里,她用孱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我在,怎么啦。”
我侧过头,轻声回应。
“....人家好疼。”
“我也疼,别怕。”
“....人家会不会死?”
“瞎说,你连恋爱都没谈过舍得死吗?你不是还说以后要嫁人吗?不许死。”
“...”她轻轻笑了笑,却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她卯足劲,可吐出的一句还是微不可闻:“哥哥,还有爸爸妈妈....我好爱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这些,她脑袋耷拉下来,彻底陷入昏迷。
如果说林初音之前的“疼”和“怕”我都能接下来并出言慰藉,但说到沉重的“爱”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做他哥哥十多年,我从没听过这个傲娇的小鬼如此严肃地说“爱你”,可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说却是在如此伤感的场合。
我的眼眶逐渐湿润,泪水不断分泌,但终究没有落下来。
身为“哥哥”和“儿子”,我知道爸爸不在时,保护妈妈和妹妹的重任理应我来承担,所以我得坚强。
……
深夜,救护车一路畅通无阻。
在亭城第一医院的ICU里,主治医生先是火急火燎地检查了林初音的生命体征和心脏状况,最后不假思索地要求我们转院。
于是车又朝着金陵驶去。
本该是平安夜的一天,可我的耳边除了汽笛声就是各种仪器的嘀嗒声。
我逐渐疲惫,逐渐麻木,甚至一度忘记了我是谁,更忘记了我身在何方。
但我知道我有个妹妹正在遭受痛苦,也知道我此时此刻一定不能倒下。
从始至终,我都陷入了自我的世界,从未分神观察过妈妈的表情——但我记得她很安宁,只是不断牵着妹妹的手,一句话没说,甚至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鼓楼医院
凌晨三点半,林初音被推进了手术室。
凌晨三点四十,在金陵上班的父亲赶到了现场。
见爸爸到场,神经紧绷一路的妈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在走廊的阴影里抱着爸爸哭得声嘶力竭。
……
十二月末的凌晨,温度已经低得不成样子,走廊里没有暖气,我和爸妈就这么瘫坐在手术室前,看着“手术中”三个大字出神。
我想了很多,想着有记忆起,就有一个名为“妹妹”的亲人伴随我一起长大;想着她既可爱又粘人,从不吝啬那声“哥哥”;想着她已经上初一了,可还是喜欢以“人家”自称。
我也恨了很多——我恨命运不公,分明在她小学那场体测过后,我们家就已风声鹤唳,却又来一次变故,搅得它更加鸡犬不宁。
——
这场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林初音被推出来的时候,平安夜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窗打在了我脚边的瓷砖上。
我们从医生口中得知,林初音的病情是“心源性休克”,致死率很高,虽然生命体征暂时恢复了平稳,但何时能醒,是否会醒,他都说得暧昧。
监护室里,我和爸妈一起守了三天。
营养液换了一袋又一袋,心电图起起又浮浮,却始终没见有苏醒的迹象。
妈妈是最难熬的,她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攥着林初音没有温度的小手不断摩挲。
在这三天里,我陆陆续续接见了不少人。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舅舅舅妈,姑姑姑父……还有爸爸公司的同事领导。
关系比较远的,多是送些果篮表示慰问;关系近些的,比如姑姑、奶奶和外婆,都陪着守候了很长时间。
那几天暗无天光,我愈发麻木,直到看见妈妈乌黑的头发白了小半边、看见姑姑林秧也跟着落泪,我才意识到此刻面对的是何种伤悲。
……我的妹妹,情况真的很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