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上的火光被镖客合力扑灭的时候,天色也蒙蒙亮了。
这一晚上的折腾,商队众人又是中毒,又是挖树,又是拼杀,又是放火。
一个个皆是疲惫不堪。
安摩耶让炊事赶紧做了早饭,给众人分食补充体力,随后又略微休整后,就赶忙上路。
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万一等来了毒蝎匪的大举报复,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再度启程后,商队整个行进的速度也提了起来,行了不到一刻钟。
忽见远处沙尘满天,马蹄隆隆声宛如闷雷滚地呼啸而来,又有大批人马靠近。
众人赶忙张弓搭箭,凝神戒备。
不过徐匡定睛一瞧,拍手叫道:“是三合镇的人!是金家的私兵!”
徐匡之前就说过,金家是掌控三合镇的大胡商,安摩耶的商队也是挂在金家商会名下。
这些大漠里的大胡商招募镖客,豢养私兵,维持着大漠的秩序和商路安定。
要是没有他们。
西域商路恐怕都难以畅通。
这些私兵奔袭靠近后,在商队不远处勒马停驻,约有五十来骑。
又有三骑驾着马,从中小跑过来交涉。
陈景也面露好奇地举目望去。
只见这些私兵着黄褐制式劲装,身上披藤甲,马背上挂弓箭,腰间悬弯刀。
配备虽然不如六扇门精良,但比起马匪还是要强上不少,抛开高手不谈,对上昨晚的毒蝎匪,还是能形成压制的。
当然,毒蝎匪麻烦的是他们还会控蝎的异术,昨晚要不是他们占据地利用火拦阻,恐怕也要有不少死伤。
私兵统领和安摩耶交涉过后,他们便与商队相隔十丈,一路护送商队前行。
如此,一路无事。
又走了将近一日的路程。
商队一行浩浩荡荡,终于抵达了三合镇。
三合镇是河西古道上的重要集镇,是掖城与西域诸国之间的重要中转枢纽。
类似的集镇还有三五个,宛如明珠般散落在大漠中,皆是被大胡商家族掌控。
集镇外围是以夯土建起的城墙,约有三丈高,虽是远不如掖城那般高耸巍峨,但真要是马匪来袭,也能充当防御工事。
到了三合镇。
陈景就和安摩耶等人分道扬镳。
他要去流沙集。
阿依娜不舍得与陈景分别,自告奋勇给陈景引路,安摩耶气得直敲她脑壳。
“现在外面这么乱,还敢往集镇外面跑。”
“别给陈兄弟添乱!”
阿依娜抱头委屈,眼巴巴盯着陈景。
“景哥哥,阿依娜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陈景咧嘴一笑:
“应该会的。”
话罢,他便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安摩耶给陈景指点了去流沙集的路,只是建议他还是跟上一行商队,免得在沙漠里迷路。
安摩耶说的有理。
而且三合镇作为承担中转枢纽的集镇,许多大商队会在三合镇分销,让各路小商队分散前往各个小集镇零售买卖。
陈景在三合镇找客栈歇了一晚,翌日就跟着一行十来人的商队重新出发。
三合镇和流沙集相距不过数十里。
半天时间便到。
流沙集是一间小型集镇,只有两三条街,没有城墙,只是偶尔有半丈来高的夯土围墙,还是断断续续的。
陈景在集子里逛了逛,径直来到唯一的客栈,名为黄羊小栈,小栈大门闭锁,酒旗在日夜不歇的北风里呼呼吹着。
陈景伸手去推小栈大门,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声,然后就这么迈步,直愣愣地闯进去。
一股北风裹着风沙,紧随陈景的脚步钻进门厅,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
围聚在中间烤火的数道身影,齐刷刷地转头瞧来,各个是五大三粗,气质粗粝的糙汉。
目光一个比一个凌厉,或是腰间悬刀,或是脚边搁锤,不似寻常住客。
“小哥儿,打尖还是住店?”
一个络腮胡大汉粗声问道。
陈景道:
“都不是,我来找人。”
“你找谁?”
“周清安。”
那络腮胡立刻转头往远处的角落喊道:
“周掌柜,有人找!”
陈景这才注意到原来角落里柜台后,还有一人,那人一身青衣长衫儒服,整个人躺在一张藤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线装书册,似乎是睡着了。
听到声响,他才慢悠悠伸手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支起半个身子,侧头眯着眼瞧过来。
这是一张儒雅俊朗的面庞,三四十岁的年纪,在陈景看来,这样一个人应该出现在书院,出现在朝堂,但偏偏出现在这西域边陲,河西大漠的一间小小客栈里。
“小子,你谁啊。”
陈景赶忙上前咧嘴一笑道:
“表叔,我是小景啊。”
“我是来投奔你的!”
“家里闹灾荒,亲戚全都没了,就说你在西域,让我来找你。”
陈景走上前。
将怀中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是李牧原写的,而周清安就是陈景在大漠里的接头人。
周清安伸手接过信,打开扫过一眼,又瞥了一眼陈景,有气无力道:
“小景啊,十来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你就先留在我这儿帮忙吧。”
这话是说给厅堂里的客人听的。
话罢,他将书卷搁在柜桌上,站起身来负手往后院走去,不紧不慢朝着陈景道:
“跟我来吧。”
陈景跟着周清安穿过后堂,来到后院,小院不大,正屋一间,厕屋一间,还有一间马厩。
周清安带他来到正屋。
倒了两杯茶,自己施施然坐下。
“坐吧。”
“李牧原让你在我这儿待一阵子,还要调查什么劳什子西域异动。”
“你也看见了,我这儿是个小栈,平日除了打尖住店的,再就是做做镖人的居间生意讨生活。”
“你知道的,光靠六扇门给的三瓜两枣,很难补贴家用,尤其这里还是大漠,最近的都司都在雍州,月俸拖欠极其严重,只有捕快办案途径,才会想起我们这些密探。”
“我都记不得上次拿到俸禄是什么时候。”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你来这边办事,李牧原有没有让你带我的俸禄来结清。”
“不然让我年年打白工,这活计根本干不了。”
陈景哑然,他没想到刚一见面,这位竟然和他开口要钱,他想了想,微微一笑:
“不知朝廷拖欠前辈多少银钱。”
周清安呷了一口清茶,好整以暇道:
“怎么也有一百两。”
陈景毫不犹豫掏出一百两银票拍在桌上,“前辈,朝廷欠你的俸禄,我替你先垫了。”
陈景自然不是菩萨心肠大发慈悲。
而是他发现,眼前的周掌柜不是一般人。
且不说他刚刚进入小栈之时,对他的所在毫无察觉,直到有人提醒,他才发现对方一直躺在角落的摇椅上。
这对于九窍凝炼,五感拉满的陈景来说,绝对是不可思议的。
于是,陈景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周清安,然而,这位给他的感觉,举手投足,没有一点练武的痕迹,完完全全就是普通人。
这种反差的矛盾,纵然是此前的先天高手,也没有让陈景升起过类似的感觉。
只有一个可能,周清安是个高人。
一个深不可测,陈景无法揣度的隐世高人。
陈景不由心中暗忖,原来李牧原安排他来这里,不仅仅是让他找个偏远之地潜修。
而且还有一位高人指点。
老李啊,我真要为之前怀疑你而抱歉了。
还有老韩。
你看人的眼光,是真不差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