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当晚,叶飞莺来到了东皇所说的遗宗旧址。
断妖岭深处,瘴气终年不散。
叶飞莺踏碎最后一片挡路的枯骨,抬眼望去,前方山腹被东国那群蠢货挖得千疮百孔,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暗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笔画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她眯眼辨认了半晌,才认出那是“造化宗”三个字。
眼前这处,是上古年间以丹道问鼎九州的造化宗遗迹,传闻此宗妄图以造化之术偷天换日,触了天道忌讳,一夜之间满门覆灭,连山门都沉进了断妖岭的地脉里,东国那帮掘墓的蠢材,倒是误打误撞,掘出了这么一处凶地。
叶飞莺冷哼一声,指尖弹出一缕罡气,将门口残余的禁制绞碎,暗门轰然洞开,一股混杂着腐朽药香与血腥气的狂风扑面而来,呛得她皱了皱眉。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嵌着长明灯,灯芯却被人以秘法续成了人脂,幽幽绿火照得四壁鬼影幢幢。
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皆着东国轻甲,死状狰狞,有的浑身干瘪如枯柴,有的则膨胀如鼓,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
“一群废物。”
叶飞莺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靴底碾碎了一截从尸身里钻出的丹傀触须,这些东国先遣队连外围都过不去,也敢妄称精锐。
越往下走,空气越粘稠,前方豁然开朗,是一方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倒悬着无数晶簇,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洞窟中央,一座残破的青铜丹炉倾倒在地,炉身爬满青苔,炉口却还在汩汩冒着热气。
叶飞莺脚步微顿。
那热气是地脉中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余烬,触之即燃,她正要绕路,那倾倒的丹炉忽然“咔”地一响,炉身裂缝中钻出无数条青铜色的藤蔓,每一条藤蔓顶端都绽开一朵金属莲花,花蕊中喷出赤红的火砂。
“丹傀?”
叶飞莺瞳孔微缩,上古造化宗以丹入道,不仅炼药,更擅以丹傀护山。
这些鬼东西没有灵智,不惧生死,只要地脉中的造化余烬不灭,它们便能无限重生。
叶飞莺并指成剑,碾碎了几具从金属莲花里钻出来的丹傀,可更多的丹傀从里面源源不断钻出,有持戈的,有挽弓的,甚至还有几具生着翅膀的,悬于半空,将叶飞莺围在正中。
“烦人。”
叶飞莺眉宇间闪过一丝躁意。
她当然可以一剑斩了这方洞窟,连地脉一并劈开,但那样做,造化余烬暴走,整座断妖岭都得塌半边,到时候她自己倒是没事,但是寻找修复丹田的方法可就难上加难了。
叶飞莺垂眸,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幽蓝色的火焰自她眉心祖窍中飘出,落在掌心,化作一朵摇曳的火莲。
这是她以锻器法门温养百年的本命真火,专焚世间灵物。
“去。”
火莲飘出,落在那倾倒的青铜丹炉上。
起初只是星星一点,随即轰然暴涨,幽蓝火焰如活物般顺着炉身蔓延,钻入每一条裂缝,每一条青铜藤蔓的根部。
丹傀们动作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金属身躯发出“咯咯”的哀鸣,在火焰中缓缓软化、坍塌。
地脉中的造化余烬被真火引动,不再狂暴,反而如百川归海般汇入火莲之中,幽蓝火光越烧越旺,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半炷香后,最后一具丹傀熔成一滩铜水,渗入地缝。
叶飞莺收回真火,径直走向洞窟尽头,那里有一扇刻满龙纹的石门静静矗立,门缝中透出令人心悸的苍茫气息。
造化归元鼎,就在门后。
她伸手按在石门上,掌心雷光微吐。
“轰隆——”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方颠倒的天地。
头顶是漆黑的深渊,脚下是流动的星河,一座白玉雕成的祭坛悬浮于虚空正中,坛上立着一尊三足鼎。
鼎身缠龙,龙鳞纤毫毕现,龙口衔着一颗灰蒙蒙的珠子,珠子表面有混沌气流缭绕,仿佛内蕴一方未开的天地。
造化归元鼎。
叶飞莺踏入门内的瞬间,身后石门轰然闭合,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祭坛。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星河便泛起涟漪,涟漪中竟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有人炼丹,有人厮杀,有人跪地哀嚎,那是造化宗覆灭前的残影。
“擅闯者,止步。”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不带感情,如天威般压在叶飞莺肩头。
她身形微晃,随即挺直脊背,冷笑道:“装神弄鬼。”
祭坛前方,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刚凝出个轮廓,叶飞莺就动了。
她并指如刀,朝前一劈,一道剑气横贯虚空,直接将那残魂拦腰斩成两截。
残魂发出一声闷哼,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自飘开,虚幻的道袍被剑意绞得稀碎。
“就这点道行,也敢拦路?”叶飞莺嗤笑,抬脚便往祭坛上走。
那残魂两半身子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声音终于带了波动:“你……你是真仙?!”
“现在才看出来?”叶飞莺头也不回,伸手就要去抓鼎上那颗灰珠。
“站住!”
残魂厉喝,身形骤然膨胀,原本虚幻的躯体变得赤红如烙铁,狂暴的气息席卷整片星河,“你再上前一步,老夫便引爆这缕神魂,与造化归元鼎同归于尽!鼎毁则地脉崩,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飞莺脚步顿住,缓缓转身。
她眯起眼,盯着那团随时会炸开的红光,冷笑:“同归于尽?你爆一个试试,看是鼎先碎,还是老子先把你这缕残魂钉死在虚空里。”
话虽如此,她没再往前,鼎毁了,师父的丹田就没得补,她赌不起。
残魂见她停步,赤红的身形微微收敛,声音沙哑:“老夫并非要挟,只是想做个交易。”
“说。”
“老夫神魂上有一道诅咒,”残魂抬起手,虚幻的臂膀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此乃天道反噬,千万年来无人可解,只要你替老夫斩断它,这鼎,老夫双手奉上。”
叶飞莺皱眉,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纹路上,那东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因果气息,确实棘手。
她虽是锻器真仙,但对神魂诅咒一道并不精通。
“老娘凭什么帮你?”
“凭你需要这口鼎,”残魂惨笑,“龙魂认主需经祭坛,老夫若死,祭坛自毁,龙魂沉睡,这鼎便只是一块废铜,就算你是真仙,也什么都得不到。”
叶飞莺握剑的手指紧了紧。
残魂看出她意动,趁热打铁:“这诅咒纠缠老夫神魂万载,消磨了老夫九成修为,你若解了它,老夫得解脱,你得宝鼎,各不相欠。”
“解不了,”叶飞莺冷声道,“天道诅咒,老子没那个本事。”
“你有,”残魂死死盯着她,“你身上……有一种老夫看不懂的道韵。”
叶飞莺眉头一皱,“什么道韵?”
“不认得,”残魂摇头,“但方才你斩我那一剑,剑意里带着一丝禁断万法的气息,老夫此前从未见过。”
叶飞莺沉默,她当然知道那气息是谁的。
霍铮,万法不侵,可师父如今丹田尽碎,自身难保,哪来的余力隔空解咒?
残魂说得对,她身上确实沾染了万法不侵的道韵,这些年她贴身藏着的东西里,有师父当年赠她的旧物。
“老娘身上有道韵,不代表老娘会解咒。”叶飞莺冷哼。
残魂身形踌躇了几息时间,笃定眼前的女子似乎对龙鼎相当在乎,于是又膨胀了几分,赤红光芒刺目:“那便请回吧。”
“吓唬老子?”
叶飞莺眼中凶光一闪,长剑骤然出鞘半寸,剑气如霜,将残魂周身红光硬生生压回体内。
两股气息僵持,虚空嗡鸣。
半晌后,叶飞莺忽然收剑入鞘。
“行,”她咧嘴,露出两颗虎牙,“老娘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残魂一愣,随即狂喜:“一言为定!”
“老娘还没说完……”
残魂一听到有希望解除反噬,可不管是什么,连忙点头应下,千百年来他被困在这片天地里,早闲出个鸟来了。
“无妨,只要能帮我解开禁制,什么条件老夫都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