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零三分,地面传来震动。
陈江的眼皮掀开,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收缩。
视线钉在引道尽头,围挡拐角的暗区里,两道远光灯刺破了夜幕。
两台车一路沿着便道轰过来,引擎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工地上被放大了三倍。
车斗边缘沾满了黄泥,半干不干的泥块在颠簸中往下掉。
车头的漆面看不清颜色,全被工地的灰覆了一层。
跟之前那几个夜晚记录在脑子里的车辆特征一模一样。
陈江站在栏杆正中央的位置,直接堵住了路。
前车冲到栏杆前二十米的位置才开始减速,刹车蹬得又重又急,轮胎在水泥引道上拖出一截黑色的摩擦痕。
两台重卡并排堵在引道上,远光灯对着陈江的面门直射过来,白炽的光柱把他整个人钉在中间。
陈江透过光幕,他看见前车驾驶室里的人影在动。
车窗摇下来,一张脸从窗口探出来,那人身上裹着一股柴油、汗味和劣质香烟混合的气息,隔着五米都能闻到。
“小子,抬杆开门。”
“尹副总提前打过招呼,深夜加急进料,项目等着用。别耽误正事,耽误了你扛不住。”
陈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工地管理条例第十一款,夜间停工后禁止任何货运车辆入场。没有项目部签章的临时通行证,后门不放行。”
前车驾驶室里,那人狠狠嘬了一口烟,然后啪的一声弹出车窗,在地上溅出一小片火星。
车门被一把推开,司机跳下来走到陈江面前。
“你一个看大门的安保,也配拦工程部的车?”
“尹泽坤是我们的人!这条路他拍了板,你算哪根葱?识相就把杆抬了滚一边去,不然今晚让你横着出工地!”
后车的门也开了,第二个司机跳下来,比前面这个矮半头但更粗壮,脖子几乎跟肩膀一样宽。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陈江夹在中间。
远处两个夜班值守的工人从板房窗户里探出头,一个手里还端着泡面,另一个拿手机的光照着这边的方向看了两眼,又缩了回去。
两台重卡的体量摆在那里,两个五大三粗的司机围着一个穿薄夹克的安保,谁都觉得,这场面的走向没有悬念。
陈江的目光从前车司机的脸上移到后车司机身上,再移回来。
两个人的站位、重心分布、手的位置,在零点八秒内全部录入。
前面这个是主攻,惯用右手,重心偏前,打架靠蛮力和先手。
后面那个是跟班,站位偏后半步,眼珠子在前后两人之间转,等着看形势再决定动不动手。
“最后一次,立刻离开。
前车司机的眉毛拧成一团,他跑了三年夜车,进出这个后门不下百次,从来没有哪个保安敢说半个不字。
今天蹦出来一个铁板钉钉不让过的,还是个安保?
尹副总的面子,你不给?
“给脸不要脸!”
他右拳攥实,肩膀往后一沉,腰胯旋转带动整条手臂。
板房窗口那个端泡面的工人手一抖,筷子掉进碗里。
拳头过来时,陈江的身形往左偏了半个拳面的距离。
司机的重心跟着右臂向前倾,整个上半身失控地往陈江身侧栽。
就在这个失衡的间隙里,陈江的右肘抬起来,肘尖顺着对方倾倒的惯性方向迎上去,精准嵌进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间的软肋区。
前车司机的脸瞬间完成了一整套表情切换。
他两条腿打弯,膝盖往前跪了半截,双手抱住肋部,整个人弓成一团。
后车司机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搭档那一拳砸出去的时候力道十足,换个正常人至少得挨半下。
结果对面那人随便侧了一下,然后一肘,搭档就折了。
恐惧在胸口炸开的同一个瞬间,求生本能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眼角余光扫到引道边上竖着的一根施工铁棍,顺手就抄过去。
“我弄死你!”
铁棍从右上方横扫过来,这一棍要是实打实抡上,锁骨碎不碎不好说,半边身子得废。
棍子破空的呼啸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放大了两倍。
陈江左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在棍身扫过来的瞬间合拢,掌心与铁棍表面的锈蚀层之间摩擦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刮擦声。
陈江就这样稳稳接住握住了。
铁棍在半空急停,惯性把后车司机的上半身带得往前冲了半步。
后车司机双手还死死攥着棍尾,浑身的力气全灌在胳膊上想往回拽,可是根本拽不动。
那根铁棍被陈江单手攥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后车司机的脸涨红,两只脚在地面上蹬出了滑痕,整个人八十多公斤的体重加上全力的拉扯,对面那只手连颤都没颤一下。
陈江猛地发力一拽。
后车司机两只手还死扣着棍身,整个人跟着棍子踉跄前扑,脚下彻底失控。
陈江的右脚前伸,脚弓精准地抵住对方右腿膝窝。
支撑点一断,人就塌了。
壮汉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骨头撞击硬地的闷响在引道上空弹了两下。
疼痛从髌骨往上蹿,他的脸扭了一下,手上的铁棍终于松了。
陈江把铁棍往旁边一扔,铁器落地的哐当声在夜色里拖了个长音。
两个五大三粗的货车司机,一个抱着肋骨跪在地上干呕,一个跪在水泥面上捂着膝盖龇牙咧嘴。
板房窗口那个端泡面的工人碗都没端稳,汤水泼了一截在窗台上,眼珠子瞪得浑圆。
旁边那个拿手机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录像键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去的。
陈江垂眼看着地上两个人:
“深夜偷运劣质砂石,替人跑腿做灰色买卖。”
“你们真以为背靠尹泽坤,就能肆无忌惮?”
前车司机的瞳孔剧烈震了一下。
那个名字从对方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恐惧盖过了肋骨的剧痛。
他不是怕陈江,是怕这个名字被人当众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这条线已经被摸透了,摸透了就意味着所有跑过这条路的人都可能被清算。
“我们就是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
后车司机嘴硬:“你别乱扣帽子!”
陈江直接向前一步,右手伸进前车驾驶室敞开的车门里,把两辆车的钥匙拔了。
“车留在门口,天亮再来取。”
“现在,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