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闲混在最后一拨人里,低着头往外走。
三百人稀稀拉拉拖出一条长线,穿过大殿侧门,进了一条回廊。
回廊两侧是红漆木柱,顶上盖着青瓦,脚下是石板路。
前面人脚步很快,谁都不想在这宫里多留一息。
吴闲跟着走,眼睛四处扫。
建筑都是木石结构,梁柱粗壮雕刻繁复,墙高檐阔。
这确实是王宫。
齐宣王,齐湣王。
战国时期,自己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
又过一道门,两名持戈甲士立在两侧,目光扫过人群,没有阻拦。
第二道门,同样。
第三道门,甲士换成了穿短褐的门吏,手里拿着竹简在核对什么,但对这群抱着竽的乐手,只扫一眼就放行。
出了第三道门,一条宽街横在面前。
两侧是夯土墙面的建筑,街上有人有车有牲畜,叫卖声、车轮声混在一起。
吴闲站在门口,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到这会儿才敢吐出来。
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多出来的每一天都是白赚。
先搞清楚状况。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个头和原来差不多,手腕骨节突出,胳膊没什么肉。
手无缚鸡之力,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瘦长脸称呼他南郭先生,记忆中南郭不是姓,是地名,指住在南郭的人。
那自己到底叫什么?
正想着,对面人流里挤出一个老头。
六七十岁,弓腰驼背,一身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
“公子,下工了。”
吴闲看着这老头。
“你是谁?”
老头愣住,浑浊眼珠子盯着他上下看了两遍,脸上浮出急色。
“公子没事吧?老奴是阿福啊。”
公子?有奴仆?这南郭先生,还是个富家子弟。
他揉了揉太阳穴。
“阿福,我脑子迷糊,好多事想不起来了。”
阿福伸手过来搀扶住他胳膊。
“老奴知道,今早主母还担心,说公子多日病重,为了不惹恼大王,硬撑着去上工,辛苦了。”
“我叫什么名字?”
阿福眨了眨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红。
“南郭平啊,公子,你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
南郭平。
吴闲在心里念了一遍,原来南郭真的是姓氏。
“公子身子骨弱,先上车再说。”
跟着阿福走出没多远,在街边角落停着一辆车。
一头瘦驴,肋骨根根分明,拉着一块木板,板上铺着一张破竹席。
吴闲看了看这辆“车”,心里那点“富家子弟”的想象,碎了一地。
将就着吧,有总比没有强。
他爬上去,木板嘎吱作响,屁股底下硌得慌。
阿福拽着驴绳在前面走,没上车。
“阿福,你怎么不上来?”
阿福拍了拍驴脖子。
“这老伙计年纪大了,脚力不行,载公子一个人已经吃力。”
吴闲没再说什么,坐在板车上打量着四周。
街道两边是土墙、木门、布幌子,行人穿着粗麻短褐,偶尔一两辆牛车经过,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城墙。
他盯着城墙中间紧闭的城门,两侧站着手持兵器的甲士。
“阿福,那个是不是城门?”
阿福顺着他手指方向看了眼,“是啊,是南城门。”
“啥时候开门可以出城?”
“开门也出不去的,没有县廷的符传,谁也出不去,守门军士查得严。”
吴闲心里凉了半截。
白天出不去,半夜翻墙呢?
他扭头看了看那道城墙,目测三丈高,石头缝隙很大,天黑后利用那些缝隙,爬上城墙应该不难。
驴车走了一刻钟,最终停在城墙根下一片低矮建筑前。
一个土坯院落,围墙还没人高,院门是两块木板拼的。
院子里有四五间土坯房,院落倒是不小。
一个女孩从院门里跑出来,**岁上下,扎着两个髻,粗布衣裳,裤脚短了一截露着脚踝。
“哥!你回来了!”
吴闲看着她,又看阿福。
“这是......”
阿福赶紧接话:“昭妹啊公子,你妹妹南郭昭。”
还有个妹妹。
昭妹跑到车边,伸手来扶他,小姑娘力气不大,但动作利索,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把他怀里的竽接过去。
“哥,你脸色不好,今天在宫里累坏了吧?阿母给你炖了鸡!”
昭妹仰着脸,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炖鸡。
吴闲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从穿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肚子早空了。
先吃饱,再想后面的事。
他被昭妹拉进最边上一间侧屋。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屋中间摆着一张矮方桌,地上是夯实的泥地。
角落一口用来做饭的陶鬲,里面有热气冒出。
灶前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头发挽着,身上粗布衣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脸上有皱纹,但五官端正。
这家穷归穷,还有专门做饭的女仆。
吴闲走到桌边,桌上摆着几个黑饼子,陶碗竹筷,他一屁股坐下。
“阿福,主母在哪里?”
嘭。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吴闲回头,那个女仆站在他身后,手还举着。
“阿福,是你叫的?”
吴闲一脸懵,阿福脸上满是着急。
“主母,公子重病,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昭妹也凑过来。
“阿母,别怪哥哥,他连我都不记得,更记不住福伯了。”
吴闲这才反应过来。
阿母看了他一眼,眼圈泛红转过身去。
“行了,去换衣服吃饭。”
跟着昭妹来到第二间土胚屋,房间很小,土炕占了大半。
他脱下头顶黑冠、窄袖袍,连带翘头履也换成一双草鞋。
再次回到那间做饭的侧房。
阿母从锅里端出一个大瓷碗搁在桌上,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是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
门帘子一掀,阿福、昭妹、还有母亲都出去了。
吴闲看着这碗鸡,又看看那几个黑饼子。
肚子又叫了一声。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又啃了一口黑饼子,又硬又涩像在嚼锯末。
皱着脸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鸡肉压味道,吃了三四口手停住。
不对。
就自己吃,一会儿那阿母回来,怪自己不等人再给一巴掌。
他放下筷子起身,掀帘子出去。
隔壁屋光线更暗。
昭妹和阿母坐在矮桌前,面前一人一碗粥,稀得能看到碗底。
桌上没有饼子没有鸡肉,什么都没有。
角落里阿福坐在一个小木墩上,也端着一碗同样的稀粥,就着一小撮咸菜慢慢往嘴里送。
吴闲站在门口没出声,咽下嘴里一口鸡肉,站了十来息,转身回去端起那碗鸡,把饼子归拢到一起,全都端到这边屋搁在桌上。
三人都抬头看他。
吴闲冲角落老头招手,“福伯,过来,大家一起吃。”
阿福嘴唇动了动没起身,眼睛看向女人。
女人盯着吴闲看了好一会儿。
“福叔,过来坐。”
阿福端着碗挪过来,在桌角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边。
吴闲把鸡碗往中间推了推。
“吃。”
昭妹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弯起来。
母亲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吴闲读不懂的东西。
这几个人都是陌生人,异世界的陌生人。
他今晚打算跑路。
可他就是没法端着那碗鸡,一个人在隔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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