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司乐署,天色还早。
南郭平坐上高台,命人拿来一卷空白竹简,又要了笔墨。
今日校场一战,属官死了个精光,能用的就剩些老乐师。
他随手点了三个年纪大些的老乐师。
“你、你、还有你,今日起暂代杂务,人员调度、器具登记、膳食安排,你们商量着办。”
三个老乐师面面相觑,连忙拱手应下。
“其余人合奏,《阳春》起。”
不到半刻,竽声重新充满大殿。
死了三十多个乐工,加上十七个刺客,一下少了五十多人,但剩下人数仍有三百出头。
竽声依旧沉厚饱满。
他从贴身里衣内侧,摸出那块巴掌大人皮,上面字很小,密密麻麻都是篆体。
来自另一半魂魄的记忆中,篆体字倒是学过不少,许多字明明看着眼熟,却就是想不起是什么意思。
把人皮压在竹简下面,只露出一角,将那些不认识的字一一誊写下来。
毛笔他不太会用,写出来的篆体歪歪扭扭,跟蚯蚓爬过似的。
底下竽声不断,他手中笔也不停。
日头一点点往西偏。
酉时。
最后一个字落笔,他吹了吹墨迹,把竹简卷好塞进袖中。
将那张人皮原件,重新贴着里衣藏好。
看了眼玉哨。
管壁内侧,凝出薄薄一层白絮,比空空如也的样子强太多。
“停,今日散了。”
竽声渐歇,乐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南郭平从台上走下,在人群里找到蔺相如,眼神示意他跟上。
司乐署专属车驾已经候在门外,五百两黄金装在漆盒里,沉甸甸搬上车。
回到家中。
门口站着几个生面孔,是阿母新招来的下人,见他回来,齐齐弯腰。
南郭平径直往阿母西厢走,蔺相如抱着漆盒,闷头跟在后面。
申氏坐在堂中,面前摊着账本,手边一堆算筹拨了一半。
妹妹南郭昭趴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阿母算账。
“阿母。”
申氏抬头,目光往他身上扫了圈,见没有新伤神情一松。
蔺相如上前,将漆盒搁在案上。
南郭平伸手,把盖子掀开。
三层齐国大金刀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灯火一照直晃眼。
堂里安静了片刻。
妹妹先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拿起一枚刀币翻来覆去看。
“哥!哪来这么多!”
申氏没动,盯着那盒金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怎么回事。”
南郭平在旁边坐下。
“今日宫中出了刺客,我带人拿下,大王赏的。”
“另外,晋了上大夫。”
妹妹手里刀币差点掉地上:“上大夫?哥你才当大司乐几天!”
申氏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眉心紧锁。
几天前,还是个半痴傻之人。
这才几日功夫,大王赏赐、府邸、中大夫、上大夫。
她用担忧的眼神,盯着南郭平。
“宫里面的事,我不懂。”
“但你记住,不管什么天大的功劳,什么赏赐,命是自己的,遇事先保护好自己。”
“嗯。孩儿记下了。”
申氏点了点头,看着桌上漆盒。
“明日我让阿福再去招些人,护院、仆人再添些。”
“都听阿母安排,您早些歇息,我回屋了。”
南郭平往外走,蔺相如快步跟上。
回到正屋。
刚关上门,蔺相如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来。
“主公,今日校场之事,我想了一路没想通。”
“那十六个刺客,还有师秋,您究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南郭平喝了口水。
又得继续吹牛皮,但好在面前是蔺相如,不是齐湣王。
“心里有鬼的人,言谈举止间,会有些反常的细微动作。”
“比如摸鼻子、摸下巴,不一定每次都摸,但频率比平常人高。”
“这……能看得出来?”
蔺相如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下巴,又迅速放下手。
南郭平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扯。
“比如你刚才那个动作。”
蔺相如愣住,随即面色微变。
“其实这些也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一种感觉。这东西没法说。”
蔺相如沉思了好一会儿,再看他时,眼神里多了些不加掩饰的敬畏。
“好了,不说这个。”
南郭平打断他的思绪,从袖中抽出那卷竹简。
“蔺兄,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蔺相如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三息,眉头拧成一团。
“主公,这是谁写的?”
“我。”
蔺相如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竹简。
“恕我直言,五岁小儿握笔涂鸦,也比这……规整些。”
南郭平干咳一声。
“别管好不好看,认得出来不?”
蔺相如凑近些,歪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这个是......鬼……炼……目……”
南郭平把笔拿过来,“你一个一个念。”
蔺相如开始逐字念,南郭平在另一卷竹简上,用简体字对照着写。
写了没两行,蔺相如停下,看着南郭平写的字。
“主公,你这写的是什么?”
“字啊。”
“哪国的字?”
南郭平面不改色。
“有一阵子老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人教我写字,醒来后就记住了,我也搞不明白。”
蔺相如盯着那些奇怪的笔画,张嘴想问,最终没出声。
这位主公身上怪事太多,多一桩少一桩,都不算什么了。
两人继续,一个念,一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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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翻译完毕。
南郭平看着写满简体字的竹简,心里有了底。
“蔺兄,你带进乐队那几个人,让他们回去吧,竽队这地方不太平。”
蔺相如摇头。
“那几人都是从戏班里找来的,底细我亲自查过,都干净。”
“这几日在竽队待着,他们私下跟我说,愿意留下。毕竟三餐管饱,俸禄加倍,外头找不到这差事。”
南郭平想了想,“那就留着吧。”
他没法告诉蔺相如,自己在时间回溯前,见过的那一幕。
“蔺兄,今日辛苦了,早点歇着。”
蔺相如起身告辞。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油灯拨亮,铺开那卷翻译好的竹简,逐字逐句地对照。
《伥鬼借甲术》。
【新死悍魂,莫令散逸。拘而炼之,为吾前驱……】
用新死之人的魂魄,炼制成鬼兵。
南郭平往下看。
【未炼血丹砂,砂研泪和之,入目开阴眼,阳掩阴通,万鬼现踪,效持昼夜,如刀剜目,后赤肿数日……】
看到“如刀剜目,后赤肿数日”这几个字,手指停了下。
血丹砂磨粉,泪调匀,点眼角,就能看见鬼魂。
效果持续一个昼夜,代价是眼睛剧痛如割,然后红肿好几天。
从怀里掏出那三粒黑红色豆粒,握在手心,一股寒气直往手心钻。
看来这就是血丹砂了。
继续往下读。
后面内容更复杂,魂魄怎么拘,怎么炼,怎么封入赤炼砂,贴身放多少天,放出时口诀手势......
每一步都写得极其详细。
但越看,南郭平眉头皱得越紧。
“……封魂入砂后,需贴身温养,以己身阳气渡之,七日为初成,可放出伤敌,养越久,鬼越凶。然阳气日耗,术者形销骨立……”
他想起那个瘦削老者的模样。
五十来岁年纪,瘦得颧骨突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原来是被这邪术吸的。
放下竹简,他盯着手心里那三粒血丹砂。
这玩意太邪门。
可想起父亲异变后的样子,齐湣王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眼,还有那群吃人的白鸦……
玉哨并非万能。
在这诡谲的世道,仅靠它又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