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知微便让人准备了拜帖。
帖子写得很规矩。
没有提朋友,也没有写什么私交,只说玉京楼账务有事,请见桂东家。
她想得很清楚,既然桂清欢是自己回的定国公府,那她便不能不管不顾地上门要人。可不去见下总归不放心,何况如今第三轮提前结款停着,玉京楼里还有不少事情等桂清欢做决定。
她作为玉京楼账房,上门找东家合情合理。
……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沈知微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朱门高墙,门前石狮比玉京楼门口那两尊气派了不止一点。两名门房站在阶下,身上衣料都比寻常商户家的管事体面。
沈知微下车,将拜帖递过去。
“劳烦通传。”
门房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还算平常的神色,在看到“玉京楼”三个字时明显顿了一下。
“姑娘要见谁?”
“桂清欢。”
门房没有立刻说话。
沈知微补了一句:
“你们府上大小姐。”
这回对方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些。
“姑娘稍候。”
拜帖被拿了进去。这一等,足足等了一炷香。
沈知微也不急,站在马车旁,甚至还有闲心打量了一下国公府门前进出的车马,直到方才进去的门房重新出来。
“大小姐今日不见客。”
沈知微看着他。
“是大小姐说的?”
门房一顿,“府里是这么交代的。”
答得很漂亮,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沈知微笑了一下。
“那烦请把帖子替我送到她手里。”
“帖子可以留下。至于大小姐何时能看到,小人不敢保证。”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已经说得很明白。帖子能进门,却未必能到桂清欢手里。
沈知微没有再为难门房,人家不过奉命办事,她点了点头。
“有劳。”
说完转身便准备上车。
可脚刚踩上车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先生,请留步。”
沈知微回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正从侧门快步出来。衣着比普通婢女整齐许多,显然是府中主子身边的人。
她走到沈知微面前,先行了一礼。
“奴婢是夫人身边的。”
沈知微目光一动。
“国公夫人?”
“是。”
丫鬟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夫人让奴婢给先生带句话。大小姐人在府里,无碍。”
沈知微原本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她知道我来了?”
丫鬟停顿片刻。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夫人会把消息送进去。夫人还让奴婢告诉您,玉京楼的事,烦请沈先生先照看几日。”
先照看几日。
沈知微一下听懂了,不是不想回,是暂时回不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国公夫人愿意特意派人出来递这句话,已经是在替桂清欢传消息。问得太多,反而给对方添麻烦。
“替我谢过夫人。”
沈知微想了想,又把自己手里另外准备的一张短笺递过去。
“若方便,劳烦把这个交给她。”
丫鬟接过。
“奴婢会交给夫人。”
沈知微点头,这才上了马车。
车轮离开定国公府门前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朱门。
至少人是安全的。
……
定国公府后院。
崔知仪原先住的院子已经空了多年。这些年府里虽然一直让人打扫,却也没人真正住过。昨夜她被带回来以后,国公爷连地方都没让人换,直接把她送回旧院,然后落了锁。
准确来说,也不算完全关着。
院子里可以走,吃食有人送,热水有人送,连床上的被褥都换了新的。
就是门口站着两名婆子。
想出去?
不行。
崔知仪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院门。
五年没回来。
她爹还是老样子。
讲不过就关,小时候关禁足,长大了还关禁足。
一点新意都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守门婆子很快行礼,“夫人。”
崔知仪抬眼,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衣着端庄,却并不张扬。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
崔知仪看了她一眼。
“夫人也是来劝我的?”
国公夫人程氏脚步没停。
“不是。”
崔知仪挑眉。
“那是来替国公爷骂我的?”
程氏让丫鬟把食盒放到桌上。
“他若骂得动你。”
她坐下来。
“也不会让人在门外守着了。”
崔知仪笑了。
“有道理。”
程氏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汤。
“昨晚就没怎么吃。你父亲气归气,总不能真饿着你。”
崔知仪看了一眼。
“他可没这么细心。”
她和程氏两人之间虽然算不上亲近,但是也没有什么矛盾。程氏嫁进来的时候,原配夫人已经去世两年。那时崔知仪正准备彻底搬出国公府。
一个不想留下,一个刚嫁进来,彼此之间连争的东西都没有。
这些年偶尔见面,也不过客客气气。
程氏不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她也不会没事找继母麻烦,相处起来反倒比从前府里那些人轻松。
崔知仪端起汤喝了一口。
“夫人今天来,总不能真只是送饭。”
程氏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
“有人来找你。”
崔知仪的动作停住。
“谁?”
程氏把帖子推过去。崔知仪看见落款,眉梢动了一下。
“知微?”
“嗯。”
“她怎么来了?”
程氏看她。
“你昨夜出去,一句交代都没留。今日人又没回玉京楼,她不来才奇怪。”
崔知仪沉默了一下,她昨夜收到信的时候,确实走得急。原本想着回来看看情况,最多今日白天就能离开。谁知道人一进府,父亲连场面话都没说几句,就先把院门锁了。
“她人呢?”
“已经走了。”
崔知仪抬头。
程氏道:
“门房没让她进。我让人出去告诉她,你人在府里无碍。”
崔知仪看了她片刻,“多谢。”
程氏神色平常。
“你我又没有仇。你父亲要你嫁谁,是你们父女的事。我没必要连句话都不让你往外递。”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崔知仪接过,纸上没多少字。
只有两行。
——玉京楼一切照常。
——第三轮已停,等你回来。
崔知仪盯着“第三轮已停”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笑了一声。
程氏问:
“写了什么?”
她把短笺折好。
“没什么,她说没乱花我的钱。”
程氏:“……”
崔知仪靠回椅背。
“不愧是干金融的,就是守规矩。”
她知道沈知微为什么停。第二轮八千两是她们一起定的。第三轮若要再往上加,动的是玉京楼下一阶段的现银。她人不在。沈知微即便可以做,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崔知仪把那张纸收进袖中。原本因为被关了一夜而有些烦躁的心情,倒是好了些。
程氏看在眼里。
“你的朋友?”
“合伙人。”
崔知仪答得很快。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是朋友。”
程氏没有再问,只是端起茶,“知礼今日也问过你。”
崔知仪抬眼,“她知道我回来了?”
程氏白了她一眼,“府里就这么大。昨夜动静又不算小,想不知道也难。她要过来,被我拦了。”
崔知仪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她来见你,对你们两个都没好处。”
程氏看着她。
“你父亲最近在想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崔知仪脸上的笑淡了些,“知礼知道吗?”
“只知道宫里最近在议婚,别的还不知道。”
“太子那边呢?”
程氏看了她一眼。
没有回答。
可这一下已经够了。
崔知仪嗤笑一声。
“胃口还挺大。”
一个宁王正妃。
一个东宫。
两个女儿,一边放一个。
算盘打得长安城外都听见了。
程氏道:“你父亲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觉得所有事情都能算。”
崔知仪瞥她。
“夫人这话要是让他听见——”
“他又不能休了我。”
程氏淡淡道。
崔知仪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夫人这么有意思?”
“以前你见我就走,哪有时间发现。”
这倒也是。笑过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程氏看了一眼门外。“你父亲这次是下定决心了。”
崔知仪把沈知微那张纸重新折好。
“我知道啊,准备他来找我谈呀。”
程氏皱眉,“还能谈什么?”
崔知仪笑了笑,“婚事,可婚事也有很多谈法。”
她当然知道国公爷想让她嫁给宁王。昨夜那封信虽然没有明写,话却已经说得够明白。
她也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想起自己这个已经离府五年的女儿。
崔知礼乖巧,懂事,听话。在国公爷眼里,她自然比一个在外经商、早就不服管教的嫡长女更“值钱”。
宁王这门婚事既然推不掉,那就把那个没用的女儿送过去。至于更听话的那个,自然还可以留着,再等等更好的去处。
崔知仪垂下眼。
她爹唯一算错的地方大概就是宁王。
程氏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她今日能做的,本来也只有这些。临走之前,她又停在门边。
“知仪。”
崔知仪抬头,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当面叫她了。
程氏道:
“你父亲手里还有筹码。”
崔知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什么?”
“你母亲那边的人。”
屋里静了,程氏没有把话说透。
“他既然把你叫回来,就不会只凭一句父命逼你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
崔知仪握着汤匙的手停在那里。
过了片刻,“知道了。”
程氏没有再说,转身出了院子。
门重新关上,外头仍旧有人守着。
崔知仪坐在原处,很久没动。
当年跟着母亲的那些老人和母亲的娘家人,她离府以后,也一直暗中照看着。
国公爷平日不闻不问,如今倒知道拿来用了。
崔知仪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出沈知微那张短笺。
第三轮已停。
等你回来。
她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片刻。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等着吧。快了。”
她把短笺重新收好,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既然父亲想谈——
那就谈。
只不过这一次,谁听谁的。
还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