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景见到她的时候,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案卷。
沈知微进门,他抬头看了一眼。
“今日怎么自己来了?”
“我需要你帮个忙。”
裴怀景把手里的卷宗放下。
“出什么事了?”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
“帮我找个人。”
裴怀景神色立刻正了些。
“谁?”
“桂清欢。昨晚出去,到现在没回来。”
裴怀景皱眉。
“被人带走?”
“不是。”
沈知微摇头。
“至少她离开玉京楼的时候不是。”
她把昨夜的信、灰衣男人、青布马车,以及方才问来的情况一一说了。
裴怀景听完,只问:
“她自己带了行李?”
“两套衣服,还有些随身的东西。”
“玉京楼的印信呢?”
沈知微一顿。
“还在。”
“你确认过?”
“账房先生今日还在用。”
裴怀景点头。
“重要的契书呢?”
“也没动。”
“那至少说明,她没准备丢下玉京楼离开。”
沈知微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他。
“能查到那辆车吗?”
“可以试试。”
“不过——”
裴怀景看她一眼。
“这还不算案子。”
“我知道。”
“没有强迫,没有求救,人也是自己走的。”
沈知微道。
“我只是确认她是安全的。”
裴怀景没有再说什么,朝门外叫了一声。
“陆青。”
陆青很快进来。
“大人。”
“昨夜戌时以后,一辆青布马车从玉京楼后巷离开,往南走。问沿路坊丁和几处巡夜武侯,再查附近车行,看看最后去了哪里。”
陆青点头。
“是。”
转身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沈知微。
“桂东家?”
沈知微点头,陆青这次连多一句都没问,快步走了。
等人出去,沈知微才道:
“陆大人最近又不忙?”
裴怀景端起茶。
“还好。”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看来我运气不错。”
裴怀景抬眼看她。
“确实。”
语气太自然,沈知微反倒停了一下。裴怀景却已经低头重新看起案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他两眼,也没追问。
找人要紧。
……
陆青这一去,直到夜深才回来。
沈知微中途回了趟玉京楼,确认桂清欢仍旧没有消息,又重新到了大理寺。
陆青进门时,衣摆上还沾着些灰。
“大人,找到车了。沿路有武侯记得,昨夜确实见过一辆青布马车往南走。后来过了崇业坊,又折向东。属下一路问下去,最后找到了昨夜守门的人。”
沈知微问:
“去了哪里?”
陆青却停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
“定国公府。”
沈知微皱眉。
“国公府?”
她第一反应甚至是——桂清欢和国公府还有生意?
“马车确定进去了?”
“确定。”
“守门的人也认得车。”
“说那原本就是府里的车。”
沈知微这才真正愣住。
府里的车?
她下意识看向裴怀景。
裴怀景脸上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你不知道?”
沈知微莫名其妙。
“我该知道什么?”
裴怀景沉默了片刻。
“桂清欢,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知微盯着他。
“你说谁?桂清欢谁家嫡长女?”
陆青站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裴怀景耐心重复了一遍。
“定国公府。”
沈知微半晌没说话。
她脑子里先后闪过玉京楼的账房、桂清欢抱着冰酪看热闹的样子,还有那句,
“我都来五年了。”
她一直以为,桂清欢穿过来以后和自己差不多,适应,活下来,做生意。一步一步把玉京楼做成今日的规模。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
这位桂老板,原来还有个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
沈知微缓缓靠回椅背。很好,认识这么久,她这个老乡,藏得可真够深的,原来有这么深厚的背景。
“你也早就知道?”
沈知微终于问。
裴怀景点头。
“那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的家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
“况且,我以为你知道。”
沈知微:“……”
这句话竟然让她一时无从反驳。她住在玉京楼,日日和桂清欢待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算账,一起吃饭,连现代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能聊上半天。正常人怎么想,也该觉得桂清欢早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她了。
谁能想到——
她们聊过互联网,聊过电商,聊过穿越以后怎么活下来。
偏偏没聊过原主爹是谁。
沈知微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这件事在长安不是秘密?”
“算不上。”
裴怀景道。
“只是过去几年,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定国公府姓崔,府中嫡长女原名崔知仪,几年前便搬出了府邸。后来不知何时开始,她便以桂清欢这个名字在外行走。”
沈知微顿了一下。
“崔知仪?”
这三个字和她认识的桂清欢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陌生。桂清欢抱着冰酪坐在廊下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什么“知仪”。
“她连名字都换了?”
“至少如今外面认识玉京楼东家的,都只知道桂清欢。至于崔家为何由着她这么做——”
裴怀景停了一下。
“那便是崔家的家事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当年定国公夫人病重时,府里闹过一阵。夫人去世以后,崔知仪与国公府的关系愈发僵了。没过多久便搬出府邸,此后鲜少回去。”
沈知微皱眉。
“一个未出阁的国公府嫡女,就这样搬出去,国公爷也肯?”
“最初自然不肯。后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也就没有再管。”
沈知微没说话。她想起桂清欢曾经轻描淡写地说过,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当时她只以为,是因为突然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
现在看来,那几个字背后,恐怕还有不少事。
沈知微抬手按了按额角,“行,这事算她藏得好。能不能确定她现在还在国公府?”
“今晚太迟了。”裴怀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你先回去,明日我让陆青去查。”
沈知微虽然着急,也知道现在不是满城折腾人的时候。何况桂清欢是主动坐上国公府的马车离开的。至少从目前看,人并没有危险。
“有消息告诉我。”
“好。”
……
第二日将近午时,大理寺的人便到了玉京楼。
来的是一名年轻衙役,进门先向沈知微行礼。
“沈先生,大人请您去一趟大理寺。”
沈知微刚核完一笔货账,闻言当即合上账册。
“走。”
等她赶到大理寺时,裴怀景已经在偏厅。桌上的卷宗还没打开,显然也是在等。沈知微刚到没倒酒,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陆青进门,先向裴怀景行礼。
“大人。”
“查到了?”
“查到了。”
沈知微也看向他。
陆青道:“属下托人问过国公府今日出入的车马。桂东家昨夜进去以后,没有再出来。”
沈知微问:“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明面上没有。国公爷昨日、今日都在府中,也没有听说府里出了什么事。”
沈知微的眉头没有松开,“那她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让人带回来?”
陆青自然答不上来。
裴怀景却问: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一件。”
陆青顿了顿。
“这两日定国公府与宫中来往得很频繁。”
裴怀景目光微动。
“为了什么?”
“宁王的婚事。”
沈知微抬头。
“宁王?”
“宫里近来一直在议宁王择妃。”
陆青道。
“昨日定国公夫人那边的人进过一次宫,今日国公爷也让人递了帖子。至于具体议什么,目前还打听不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脑子里却已经把几个词连在了一起,定国公府,嫡长女,多年不归,宁王择妃。然后,桂清欢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连夜叫回去了。她慢慢看向裴怀景,“你也想到了?”
裴怀景没有否认,可沈知微心里已经越来越觉得不对。
桂清欢这样的女子,让她回国公府听父亲乖乖安排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