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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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没有落款。

也没有留下见面的地方。

只有一句话。

“今夜,城西旧土地庙。”

落笔极轻。

却能看出写字的人十分谨慎。

裴怀景将纸条放到桌上,沉吟片刻。

“去。”

陆青抱拳。

“属下带人先过去。”

“不必。”

裴怀景摇了摇头。

“若真是李掌柜,他既然肯送来纸条,便是不想惊动旁人。”

“带太多人,反倒把人吓走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

“我们去。”

“陆青带几个人,在外围守着便是。”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沈知微笑了笑。

“若真想害我们,昨天在粮仓外便不会送那张纸条。”

“既然愿意见我们,就说明他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

夜色渐深。

土地庙早已废弃多年。

院墙塌了半边。

神像也只剩下一截残破的底座。

风吹过屋檐。

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知微和裴怀景走进院子。

里面空无一人。

裴怀景没有说话。

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

这里藏不了多少人。

如果有人埋伏,很容易发现。

又过了一炷香。

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慢慢走了进来。

粗布短衣。

身形偏瘦。

手掌却布满老茧。

他看见沈知微,没有立刻行礼。

而是认真打量了她很久。

“你就是沈先生?”

沈知微点头。

“我是。”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长长作了一揖。

“广源米行账房,许安。”

“见过二位。”

裴怀景看着他。

“纸条是你送的?”

许安点头。

“是。”

“李掌柜呢?”

许安没有回答。

反而望向沈知微。

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沈先生。”

“我想先问您一句。”

“您查这个案子。”

“到底是为了抓掌柜。”

“还是为了救掌柜?”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裴怀景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怒。

他知道。

这是李掌柜最关心的问题。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反问道:

“你觉得呢?”

许安低下头。

“我不知道。”

“所以才来。”

他缓缓说道:

“这些日子,城里都说四位掌柜卷银子跑了。”

“也有人说,他们欠债不还,活该。”

“可是……”

他咬了咬牙。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

许安跟着李掌柜七年。

七年前。

许家遭了灾。

父亲病故。

家里欠下不少债。

债主天天堵门。

母亲准备卖掉祖宅。

是李掌柜替他们还了债。

后来又把他留在米行做账房。

“掌柜说。”

“账可以慢慢学。”

“做人比算账重要。”

许安说这些的时候。

声音很平静。

没有刻意煽情。

可沈知微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米行出事以后。”

“掌柜遣散了所有伙计。”

“还把大家欠下的工钱,全都补齐了。”

“他说。”

“不能因为自己,让别人跟着受苦。”

许安停顿了一下。

“大家都走了。”

“只有我留下。”

裴怀景问:

“为什么?”

许安笑了笑。

“掌柜一个人守着那么多粮。”

“总得有人陪他。”

沈知微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白了。

第一个留在粮仓的人。

不是李掌柜。

而是许安。

那些新换的石灰。

修补过的屋顶。

还有烧过火的泥炉。

都是他做的。

“所以。”

沈知微轻声问。

“粮仓一直是你在照料?”

许安点头。

“粮食怕潮。”

“也怕虫。”

“若是真坏了。”

“掌柜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

他忽然抬起头。

“沈先生。”

“您会算账。”

“您告诉我。”

“如果现在把那些粮三成价卖掉。”

“是不是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沈知微沉默片刻。

缓缓点头。

“是。”

“三成价卖掉。”

“不但还不起债。”

“连重新开张的本钱都没有。”

许安苦笑了一声。

“掌柜也是这么说的。”

他终于侧过身。

望向庙后的树林。

“掌柜。”

“出来吧。”

风吹过树林。

片刻之后。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慢慢走了出来。

衣裳已经洗得发白。

胡子也长了不少。

可腰背依旧挺直。

沈知微一眼便认出了他。

广源米行。

李掌柜。

李掌柜没有看裴怀景。

第一眼。

却望向了沈知微。

“沈先生。”

“听说我们的那些账册都是你复原的?”

沈知微点头。

“是。”

“契书上的小字。”

“也是你发现的?”

“是。”

李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至少。”

“终于有人看见了。”

几人走进庙里。

李掌柜没有急着喊冤。

也没有诉苦。

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竟然是:

“粮仓里的粮。”

“没有受潮吧?”

许安连忙说道:

“掌柜放心。”

“都好着呢。”

李掌柜这才轻轻点头。

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裴怀景静静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人不像一个逃债的人,更像一个一直守着家业的掌柜。

沈知微问:

“李掌柜,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掌柜沉默了很久。

才慢慢开口。

“其实。”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

半年前。

万通商会传来消息。

说今年北方收成一般。

粮价可能上涨。

广源米行一直想扩大经营。

却苦于手头银子有限。

就在这时。

永安钱庄主动找上门。

“他们说。”

“米行经营一直稳当。”

“愿意借银子给我。”

“利息不高。”

“也不用拿铺子抵押。”

“只要签一张契书便行。”

沈知微问:

“你怀疑过吗?”

李掌柜摇头。

“自然问过。”

“可钱掌柜说。”

“他们现在更看重商号的信誉。”

“愿意扶持做长久生意的人。”

他说到这里。

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

“这句话,也不算骗我。”

裴怀景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确实没有骗我借钱。”

“借来的银子。”

“我全买了粮。”

“粮也确实买到了。”

“连买家都是真的。”

屋里几人都没有说话。

李掌柜继续说道:

“北边一家粮商。”

“提前付了定金。”

“约好八月初交货。”

“我算过。”

“这一单做成。”

“不但能把钱庄的银子还上。”

“米行还能多开两间粮铺。”

这是一个任何商人都会做出的决定。

消息是真的。

借贷是真的。

买家也是真的。

一切都合情合理。

“后来呢?”

李掌柜缓缓闭上眼。

“后来,运粮的船晚到了七天。”

“等粮到了,那边的人已经走了。”

“为什么?”

李掌柜从怀里拿出一封已经有些发旧的书信。

轻轻放在桌上。

“因为他们也没等到粮。”

沈知微拿起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

可印章却保存得很完整。

她的目光。

忽然停在了那枚朱印上。

裴怀景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怎么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

只是把书信递给了裴怀景。

然后伸出手。

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张纸。

那是当初润德堂案里。

那张来自西域的大额药材订单。

两张纸。

两个印章。

乍看之下毫无关联。

可细看之后。

沈知微忽然轻声说道:

“这个印章……”

“我好像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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