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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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庆的线索断了。

府衙派出去的衙役几乎将整个江州翻了个遍。

牙行查了。

客栈查了。

码头查了。

甚至连周文庆曾租住过的小院、往来过的酒肆,都没有放过。

这个半年前突然回到江州、四处替商户牵线搭桥的牙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句身份记录——

曾任长安万通商会外部联系人。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有用线索。

江州府衙内,气氛却没有因此沉闷。

因为从江州案开始,寻找几位失踪掌柜,本就是另一条一直没有停下的线。

若说周文庆,是牵出幕后之人的绳子。

那么这几位掌柜,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裴怀景走进偏厅时,陆青正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寻访记录放到案上。

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还是没有消息?”

裴怀景问道。

陆青摇了摇头。

“半个月来,城里的客栈、码头、驿站、牙行,还有出入江州的渡口,全都查过了。”

“几位掌柜的亲族、故交、伙计,也一一问过。”

“没人见过他们。”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属下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离开了江州。”

裴怀景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卷宗翻了几页。

越是如此平静,他心里越觉得不对。

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

他们经营着商号,几十名伙计、上百笔买卖,都系于一身。

如果要逃,总会留下痕迹。

可偏偏,他们像是提前抹去了一切。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账册,接过那份寻访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衙役这些日子走访过的地方。

她翻得很慢。

不像是在找人。

倒像是在找一种规律。

忽然,她抬起头。

“他们的家眷呢?”

陆青立刻答道:

“都在。”

“没有离开江州?”

“没有。”

“孩子送回乡下的有两家,但妻室、老人,大多仍留在城里。”

沈知微眉头轻轻蹙起。

“那就奇怪了。”

裴怀景望向她。

“哪里奇怪?”

“如果他们真的准备逃亡,为何不带走家眷?”

“如果准备一辈子躲藏,为何不提前卖掉宅院、铺面?”

“如果只是为了躲债,又为何把伙计的工钱结得干干净净?”

陆青愣了一下。

这些情况,他全都查到了。

却从未把它们放在一起思考。

沈知微轻轻合上卷宗。

“他们不像是在逃。”

“更像是在等。”

“等什么?”

陆青脱口而出。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缓缓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江州城舆图。

她拿起笔,在图上依次点出四家商号的位置。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随后,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仓库。

货栈。

码头。

裴怀景目光微动,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怀疑,他们并没有放弃那些货?”

“不是怀疑。”

沈知微放下笔。

“是一定。”

“他们借来的银子,大多已经变成了货。”

“粮食不会自己消失。”

“药材不会自己消失。”

“生丝、瓷土,也不会自己消失。”

“只要货还在,他们就一定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对一个商人来说,货就是最后的希望。”

裴怀景当即起身。

“陆青。”

“把人撤回来。”

“从今日起,不必再把重心放在找人。”

“先找货。”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城西旧仓场。

这里沿河而建,仓房连成一片。

不少商号都会在此租仓存货,等买家上门,再分批运走。

案发后,因为掌柜失踪,广源米行租下的粮仓便一直紧锁。

陆青取出从牙人处寻来的备用钥匙。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股夹杂着稻谷气息的凉风迎面扑来。

阳光穿过高窗洒下,照亮了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粮食。

陆青站在门口,忍不住低声道:

“竟然……一点都没少?”

裴怀景随手划开一只粮袋。

雪白的稻米倾泻而下,颗粒饱满,没有一点霉斑。

他伸手捻了几粒。

干燥。

新鲜。

显然一直有人照料。

沈知微没有去看粮,而是缓缓沿着仓壁走了一圈。

角落里,一把扫帚倚着木墙。

扫帚上的竹丝还很新。

墙边放着半桶石灰。

石灰颜色洁白,没有受潮结块。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了拨。

“这是刚换过的。”

她站起身,继续往仓库深处走去。

最里面,一只小泥炉静静放在墙角。

炉中还有没散尽的灰。

旁边甚至放着半壶凉透的茶。

裴怀景缓缓说道:

“有人守仓。”

“而且刚离开不久。”

沈知微点点头。

“他不是来看货。”

“是在等货能卖出去。”

陆青立刻命人四下寻找。

没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带了过来。

老人姓许,在仓场守了二十多年。

见官差找上门,吓得连连摆手。

“小人只是看仓的,可什么都没做啊!”

裴怀景放缓语气。

“不必害怕。”

“只是问你几句话。”

老人这才稍稍安心。

沈知微问道:

“最近是谁来过这间仓库?”

老人想了想。

“广源米行的李掌柜。”

“多久来一次?”

“三五天吧。”

“每回来,也不搬粮,就坐着发呆。”

老人苦笑了一声。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陆青忍不住问:

“既然来了,为何不把粮卖掉?”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卖不了。”

“有人来收?”

“天天有人来。”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价。”

“最高也不过四成。”

“李掌柜说,这不是买粮,是要命。”

沈知微心中一震。

她也明白过来,李掌柜不是不想现身,而不是不敢卖货。

卖一车,亏一车。

卖得越快,死得越快。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时,沈知微忽然停住脚步。

“许伯。”

老人连忙应声。

“姑娘还有事?”

“李掌柜每次都是一个人?”

老人皱着眉回忆。

“有一次,好像不是。”

“夜里来的。”

“还有个年轻后生陪着。”

“我没看清脸。”

“不过……”

“我听见他们说了几句话。”

裴怀景立刻问:

“说了什么?”

老人努力想了想。

“那年轻人一直劝他。”

“说——”

“再等等。”

“机会快到了。”

“李掌柜却说,再等下去,伙计就散了,债主也要逼上门了。”

“那年轻人却说……”

老人慢慢重复着当时的话。

“只要粮还在。”

“事情就还有转机。”

……

回城的路上,几人一路无言。

夕阳渐渐沉入江面。

就在快到府衙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忽然从巷口跑了出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径直跑到沈知微面前。

“你就是会看账的沈先生?”

沈知微微微点头。

孩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中。

“有人让我交给你。”

“谁?”

“不认识。”

“他说,只要交给会看账的先生就行。”

说完,孩子一溜烟跑进了巷子。

陆青刚要追。

裴怀景抬手拦住。

“不必追。”

沈知微慢慢打开油纸。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书信。

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木制算盘珠。

算盘珠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上只有两句话。

粮还在。

人也还在。

没有署名。

纸角,却盖着一个小小的“米”字私印。

那正是广源米行账册最后一页,一直使用的暗记。

沈知微轻轻收起纸条。

裴怀景望着她,低声说道:

“看来,他一直知道我们在找他。”

沈知微望向远处渐次点亮的江州灯火,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躲官府。”

“他是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救商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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