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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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恢复时,沈知微最先闻到的,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麦香,还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山林间繁星点点。

一轮弯月悬在树梢,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与篝火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刺客。

火油。

燃烧的马车。

还有……

一路滚下来的山坡。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

“嘶——”

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后背。

沈知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一看。

自己的衣袖已经被划破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细小的划痕,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膝盖、小腿,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简直像是被人扔进荆棘堆里滚了一圈。

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外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

不远处。

一堆篝火正静静燃烧。

裴怀景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架着两个馒头慢慢烤着。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倒显得有些难得的温和。

似乎听见了动静。

裴怀景抬起头。

“醒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

“嗯。”

裴怀景起身,将外袍重新替她拢了拢。

“检查过了。”

“都是皮外伤。”

“没有伤到骨头。”

“休息两日便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沈知微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

没摔断腿。

否则这江州,也不用去了。

裴怀景将烤热的馒头递了过去。

“先吃点东西。”

沈知微接过馒头,刚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裴怀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追杀我们?”

裴怀景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

他轻轻点头。

“嗯。”

沈知微眉梢一挑。

“所以。”

“这一路浩浩荡荡地出城。”

“不是赶路。”

“是在钓鱼?”

裴怀景没有否认。

“车上的卷宗也是假的?”

裴怀景点头默认。

“真正的卷宗,在昨夜便已经由另一队人送往江州府。车上的,不过是几箱空箱子。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旧账册。”

沈知微顿时无语。

“所以……昨天装车装得那么认真。全是演的?”

“嗯。”

“城里那么多人围着看,也是故意的?”

“嗯。”

“连我瞒着?”

“嗯。”

沈知微沉默了。

今早她自己还觉得自己套路拿捏了对方,结果没想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戏里的群众演员。

裴怀景望着篝火,缓缓说道:

“若没有人知道我带着卷宗离开。幕后的人,又怎么会动手。他们若不动手,我又怎么笃定这边的案子也和他们有关呢。”

沈知微点点头。

这倒是。

设局。

引蛇出洞。

确实像一个警察破案的风格。

只是……

她忽然眯起眼。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我?”

裴怀景抬眸。

“我没带。”

“是你自己跟来的。”

“……”

一句话。

把沈知微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裴怀景沉默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原本想守株待兔。”

“结果。”

“守到了两只兔子。”

沈知微眨了眨眼。

“两只?”

“嗯。”

“刺客是一只。”

“还有一只。”

他看了她一眼。

“你。”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看他。

“裴大人。”

“你会不会说话?”

裴怀景认真想了想。

“会。”

“……”

沈知微忽然觉得。

跟他说话,比查账还累。

她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像是在泄愤。

可刚一用力。

肩膀又是一阵剧痛。

“嘶——”

裴怀景抬眼。

“怎么了?”

沈知微没好气地瞪着他。

“还怎么了?”

“我问你。”

“为什么一定要滚下来?”

裴怀景一怔。

“嗯?”

“那么长一片山坡。”

“还有那么多草,那么多青苔。”

“滑下来不行吗?”

“最多屁股摔疼一点。”

“你看看现在。”

她撸起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上上下下,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疼的。”

“我现在连抬胳膊都费劲。”

“以后谁再跟我说滚下山坡能保命,我第一个不同意。”

她越说越气:“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怀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半晌。

他说:

“我不会。”

“什么?”

“不会滑。”

“……”

沈知微愣住了。

“不会?”

“嗯。”

“没人教过。”

“……”

她呆呆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

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她扶着额头。

长长叹了一口气。

“裴大人。”

“你可真是……”

她想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活到今天,全靠武功好。”

裴怀景低头看了看自己。

似乎觉得。

这句话,也没什么问题。

篝火旁,安静下来。

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风吹过树梢。

带来阵阵凉意。

沈知微捧着馒头,望着跳动的火光。

忽然开口。

“裴大人。”

“嗯?”

“你为什么要做警察?”

“警察?”

“就是为什么会想在大理寺任职查案呢?”

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火焰轻轻跳动,映着他的侧脸。

许久。

他才缓缓说道:

“因为我父亲。”

沈知微静静等着。

“我父亲年轻时,是地方上的一名书吏。”

“负责核查商税,也负责整理案卷。”

“后来,有一家商号出了事。”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拖欠税银。”

“偷运货物。”

“证据齐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官府依账办案,查封了那家商号。”

“后来才知道。”

“那些账。”

“都是假的。”

沈知微一怔。

“假的?”

“有人提前改了账册。”

“真正侵吞银两的人,早就逃了。”

“商号东家蒙冤,自尽而亡。”

“妻子殉夫。”

“只留下一个孩子,不知所终。”

火光轻轻摇曳。

裴怀景望着火堆,神情平静。

可越是平静。

越让人觉得沉重。

“我父亲因此愧疚了一辈子。”

“临终前。”

“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知微轻声问:

“什么话?”

裴怀景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林。

缓缓开口。

“查案。”

“别先信人。”

“也别先信账。”

“去信证据。”

山风轻轻吹过。

篝火摇曳。

沈知微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他明知自己只是一个商号账房,却愿意一次又一次相信她。

因为他相信的,从来不是身份。

也不是立场。

而是证据。

就在这时。

远处山林中。

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裴怀景神色一凛。

瞬间起身。

右手已经按住刀柄。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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