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年来了。
除夕下午。
燕京，朝阳公园旁的棕榈泉顶复。
已经被陈心怡折腾得跟庙会似的。
红灯笼沿着二楼回廊挂了一排，落地窗上贴满了窗花。
茶几上摆着八宝糖果盘，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桂圆红枣的甜香。
陈心怡虽然怀孕，人却一点不消停。
她裹着件宽松的红色家居服，窝在沙发正中央，怀里抱个靠枕，手上还举着个小红灯笼，远程遥控全场：
“世琳姐，左边那个灯笼再往上一点。对，就那儿。思妍，你手里的流苏贴反了，倒过来。桐桐，你脚下有胶带，别踩着。晚晚，窗花往左贴一点，对，偏了偏了！老公，你扶晚晚就扶晚晚，手干嘛抓人家皮鼓？搞得晚晚窗花都贴偏了！真是的，要玩就进衣服里面玩嘛！”
后面两句话，弄得本来就面热心速的姜晚，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一时间让魏易把手拿开不是，不拿开也不是。
当然就更不好意思真的让他，在大家众目睽睽下进裤子玩了。
金世琳站在梯子上，手里举着胶带和灯笼，实在忍不住了，低头朝她喊：
“陈心怡，你怎么不自己来？”
陈心怡挺了挺肚子，理直气壮：“没看到我怀孕了嘛。”
金世琳差点从梯子上跳下来。
她很想说林思妍也怀孕了，肚子比你还大，人家不照样在帮忙贴流苏？
可这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到底没说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真正让她提不起劲的，不是陈心怡挂不挂灯笼。
是自己肚子里到现在还没个响动。
陈心怡怀了双胞胎。林思妍怀了双胞胎。张可馨这个外面的也怀了。
现在连吴枕荷都怀上了，听说也是双胞胎。
偏偏她金世琳，备孕最积极，锻炼最认真。
每天晚上按时按点拉着魏易交公粮，结果到现在，肚子里一点动静没有。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隔着毛衣都能摸到明显的马甲线。
陈心怡在下面看出她情绪不对，从沙发上坐起来，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世琳姐，你下来。”
金世琳从梯子上下来，走到沙发旁边，陈心怡拉着她坐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世琳姐，要不你备孕这段时间，先别健身了？我最近都开始怀疑，你一直没怀上，是不是跟运动量太大有关。”
金世琳一愣：“跟健身还有关系？”
“当然了。你看你体脂那么低，大姨妈都快没了。女人要有一点脂肪才容易怀孕的。”
陈心怡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一样，“你想想，你天天高蛋白低脂，身体肯定以为外面闹饥荒，那它怎么敢让你怀孩子？这是生存本能。”
金世琳将信将疑，又摸了摸自己硬邦邦的腹肌，小声嘀咕：“好像……也有点道理？”
陈心怡拍板：“从今天起，你每天少练半小时，再换一下食谱，先把脂肪攒起来，再谈别的。”
金世琳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噗嗤”。
是林思妍。
她坐在单人沙发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串红流苏，正往灯笼上缠。
听见陈心怡忽悠金世琳，没忍住笑了出来。
魏易正好放开了姜晚，过来这边拿小灯笼。
一眼就看见林思妍低着头，侧脸被窗外的雪光映得瓷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给灯笼缠流苏，娴静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姑。
他走过去，从身后揽住她的肩膀，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两口。
林思妍僵了一下，随即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侧开脸，拿手背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地方。
“走开。”
声音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调子。
可魏易明显感觉到，她没像以前那样立刻骂出来，也没有马上起身远离。
他就又亲了一口。
林思妍这次只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缠流苏。
陈心怡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陈昕桐在旁边贴窗花，贴到一半忽然回头，小声跟陈心怡道：“姐姐，你这样笑，看起来好可怕。”
陈心怡揉了揉脸：“有吗？姐姐这是欣慰。”
陈昕桐歪了歪头，没再追问，继续去贴她的窗花。
姜晚则一直忙上忙下。
陈心怡大着肚子不好上蹿下跳，金世琳执行力强归强，可脑子不够用，有时候跟不上陈心怡的思路和审美。
林思妍智商够高，脑子超级够用，更能够完全理解陈心怡的审美。
可她已经怀孕两个月，渐渐显怀，加上体质本来就文弱。
所以现在家里最能顶事的就是姜晚。
她是脑子够用，也能够理解陈心怡的审美、需求，执行力是也比林思妍强。
堪称金世琳和林思妍的结合版，虽然都不够极致。
但啥都会。
她一会去厨房看年夜饭进度，一会去阳台检查灯笼的线头，一会又拿着抹布擦桌子，偶尔还要给老公占点小便宜，亲亲嘴，摸一摸什么的。
整个人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绝对是现在家里最忙的那一个。
魏易看着姜晚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妈妈姜若云。
姜若云已经不回江浙，就在燕京跟周敏一起过年。
陈心怡已经让姜晚去请了。
但姜若云说不想打扰小家庭，只让姜晚年后再带魏易过去吃饭。
魏易觉得这位丈母娘挺有意思。
明明脸都那样了，却比谁都懂分寸。
厨房里，郑姨和李姨正在准备年夜饭。
蒸锅里冒着白气，砂锅里咕嘟咕嘟响，整个厨房暖烘烘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陈心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手里攥着两个厚墩墩的红包。
“郑姨，李姨，来，这是给你们的。”陈心怡笑得甜，“这半年辛苦你们了。”
郑姨和李姨对视一眼，都很是推迟。
但在陈心怡多次要求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各自接过来。
红包鼓鼓囊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小姐，这……这太多了吧？”李姨捏了捏厚度，吓了一跳。
陈心怡摆摆手：“不多不多。六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年夜饭准备好你们就回家过年。我给你们放三天假，工资照发。”
郑姨连忙道谢，李姨也跟着说了一串吉祥话。
等陈心怡出去以后，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李姨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郑姐，陈小姐这手笔……比吴小姐还大方啊。我去年才跟的吴小姐，她去年过年也有给我发红包，没这么多……”
郑姨把红包收好，笑了笑：“你光看到红包了。没看到你闺女和你老公现在在哪上班？”
李姨一愣，随即也笑了：“可不是嘛。要不是陈小姐安排，我闺女哪进得了心易集团。她那工资，比我当年在工厂累死累活强十倍。我老公现在也在心易的仓储那边，一个月顶他过去三个月。”
郑姨点点头：“我儿子现在在踏歌，跟着方云舒方主管做事。陈小姐还特意让我儿子多跟方主管学习。我上回问他，他说方主管人好，很照顾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看呐，陈小姐这是要给我儿子说亲呢。”
李姨眼睛一亮：“方主管？就是踏歌那个运营主管？那姑娘来过两次，人很好啊。郑姐，你儿子有福啊。”
郑姨笑着叹了口气：“所以啊，这红包是红包，但真正值钱的，是人家把咱们一家老小都安顿好了。咱们以后，只要一心一意把这家里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李姨连连点头。
两位阿姨正说着，外面门铃响了。
吴枕荷带着陈薇薇和王奕涵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金色内搭，整个人容光焕发，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富贵花。
一进门，她就笑着大声宣布：
“我下午去做了B超，两个宝宝状态都很好。再次确认，双胞胎！”
陈心怡虽然早就从魏易那里知道了，但还是拍手大笑：
“吴姐，你也要加入双胞胎俱乐部了！以后咱家过年，娃娃们能组两支足球队！”
吴枕荷笑得更欢了，走过来跟陈心怡贴了贴脸，又跟林思妍和金世琳打招呼。
还帮忙顺了顺姜晚因为忙上忙下，有些乱了的鬓发。
陈昕桐自然也没下，她在吴枕荷从手里得到的是一个梅西卡的儿童钻石手链，外面卖大概上万块。
该说不说的，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只要她来这里了，吴枕荷每次都会给桐桐带个礼物。
都是小玩意儿，都很贵很漂亮，很得陈昕桐喜欢那种。
而且是大家都没有，就她有的那种。
搞得陈昕桐特别喜欢这位大姐姐，仅在陈心怡之下。
这会儿收了礼物的陈昕桐，果然就化身小狗腿，粘在吴枕荷身边，姐姐长嫂子短叫个不停。
看着这一幕，金世琳站在沙发后面，脸色更加复杂，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又一个双胞胎，就我怀不上……”
陈心怡听见了，立刻转身揽住她：
“世琳姐，你身体最好，最后怀上的一定最稳。别急。”
金世琳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陈薇薇和王奕涵跟在吴枕荷身后，都穿着新的浅色大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
吴枕荷跟陈心怡聊了几句，忽然抬头看向二楼，笑着问：“弟弟呢？”
“在楼上换衣服。”陈心怡说。
吴枕荷朝陈薇薇和王奕涵使了个眼色：“你们上去看看魏董需不需要帮忙。”
陈薇薇和王奕涵的脸同时红了。
两人对视一眼，到底还是乖乖上楼去了。
二楼，主卧。
魏易正站在穿衣镜前，光着上半身，手里拎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正犹豫要不要再套一件。
陈薇薇和王奕涵推门进来的时候，魏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怎么上来了？”
陈薇薇红着脸，小声说：“吴总让我们上来看看魏董需不需要帮忙。”
王奕涵胆子大些，已经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衬衫：“我帮您换吧。”
魏易也没拒绝，张开胳膊，由着两个姑娘一个穿袖子一个扣扣子。
陈薇薇的手指冰凉，时不时蹭过他的胸口，王奕涵则故意把扣子扣得极慢，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腹肌。
魏易被她们弄得有些燥热，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张可馨。
他接起来，张可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魏易，你明天能不能来我家补个年夜饭呀？我爸妈中午已经跟我吃过了，但我还是想让你也来一趟。我下午和今晚要值班，只能明天。”
魏易一边由着两个秘书在他身上“帮忙”，一边柔声说：“好。明天一定到。”
张可馨又小声说：“那你晚点来医院吗？我今晚要守到明早。你……你能不能给我带点宵夜？”
“你想吃什么？”
张可馨在电话那头报了几个菜名，又补了一句：“你陪完姐姐她们再来，别太早。今晚我想跟你一起跨年。”
魏易心里软了一下：“知道了。你等着，我十一点前过去。”
挂了电话，主卧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心怡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屋里。
陈薇薇和王奕涵同时僵住。
她们正一左一右站在魏易身边，一个手里还捏着他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另一个的手搭在他腰上。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关键是两人另外那一只手，它们的位置，就很……
魏易转头看向陈心怡：“姐，我不是锁了门吗？等一下你又受刺激了。”
陈心怡慢悠悠地晃进来，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笑得又甜又得意：
“我有钥匙啊。全屋钥匙我都有！”
她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陈薇薇和王奕涵身上转了一圈，见她们有些脸红、尴尬的要把那只手收回来。
“别啊，继续。”她马上笑眯眯道，阻止两人撤退。
见两人听话继续工作。
她的目光才又落回魏易身上，语气里满是促狭：
“这种程度的，我能扛得住。”
陈薇薇：“……”
王奕涵：“……”
魏易叹了口气，重新把衬衫扣好，又套上外套。
又示意两位秘书停手。
他姐在这里。
他真不想刺激她。
这姐主要是贪吃又不耐战，看看都受不了。
问题是又刚怀孕一个多月。
别等下大过年的刺激的要去医院。
陈心怡靠在旁边，开始安排今晚的流程，语气轻快得像在排节目单：
“弟，今晚值班表我给你安排好了。先在家陪我们吃年夜饭。十一点你带饭去协和陪可馨姐跨年。跨完年就回来吧，然后下午再去可馨家里陪她父母吃补的年夜饭。”
魏易点头：“行。”
陈心怡又看向陈薇薇和王奕涵，笑得意味深长：“你们俩今晚也要辛苦了。等会儿多吃点。”
陈薇薇和王奕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这个陈心怡。
真的是……恶贯满盈。
窗外，除夕的雪又飘了起来。
棕榈泉顶复里，红灯笼映着暖光，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热闹。
都在这年关将近的黄昏里，慢慢发酵成某种滚烫而柔软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