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恐惧蔓延到心底,裴记礼几乎想都没想就订了最近的航班。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没用,心慌到有些想干呕。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温宁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在想她在干嘛,在想她那个破身体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甚至不敢想她去了哪儿。
回深城的路上,裴记礼平生第一次恨起了概率这个东西。
世界这么大,能去的地方那么多。
她如果真的不见了……
他到底,去哪儿找她。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错。
裴记礼打开家门的时候,书桌上她的东西都消失了。
衣柜里她穿过的他的那几件卫衣叠的整整齐齐,像一种无声的归还。
房间空荡荡,像从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一样。
她早就做好了离开他的准备。
裴记礼站在卧室中央,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难受了起来。
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痛。
大概就是,如鲠在喉,一瞬失声。
他似乎哭了,可那滴泪太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眼角湿润。
这时,手机震了,邮箱里收到了一条定时邮件。
是一个新注册的匿名号,但备注写的是,温宁。
裴记礼不想点开。
他几乎已经能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可是这是温宁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了。
裴记礼手颤了一下,点开。
只有简短的一段话:
“裴记礼,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世界广阔,以后你的人生会很精彩,总有一天我也会淡出你的生活。你很好,所以会有比我更好的女生在你身边。祝好。”
第一遍他没看懂。
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可他大脑拒绝处理它们的意思,像是某种自动保护机制。
第二遍他才读懂——温宁不要他了。
怎么办,他该去哪里找她。
机场。
对,先去机场。
裴记礼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门甚至没来得及锁。
他开得很快,深城夜晚的高架上车辆稀少,两侧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向后掠去。
可他心里清楚,深城的机场,在这里可以飞往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
他不知道她买了哪一班的票,不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甚至不确定她还用不用那张身份证。
裴记礼在这一刻才清楚的认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温宁了。
那明天怎么办?
以后呢,她还会回来吗?
温宁从此跟他再也没关系了,她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念书、生活。
她那么漂亮可爱,肯定很多人追,然后谈恋爱、结婚,给别人生小孩。
巨大的惶恐之后,是无尽的后悔。
肯定是他做错了,温宁才会不要他了。
都是他的错。
是自己对她做了那样恶心的事情,才把她吓跑的,都是他的错。
可是他可以改,只要温宁能回来,他怎么样都行。
*
裴记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到第二天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整夜。
无数未接电话打进来,有集训营的,学校老师的,还有父母的。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他只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鼓里面,所有人的声音都隔着厚厚一层膜,吵得他头痛欲裂。
天快亮了,裴记礼去洗了个澡,热水兜头浇下来,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闭着眼,手掌撑着墙壁,水流顺着脊背滑下去,烫得皮肤发红。
脑子里全是温宁的样子。
蹲在茶几旁边撕药片包装的样子,困了缩在沙发里打盹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那天晚上她缩在角落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模样。
他试着叫了一声“温宁”,声音被水声吞没,浴室里只有自己的回音。
只是幻想着她的样子,裴记礼就已经难受到不行,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到了胯间。
……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白色药瓶,是他之前焦虑发作时医生开的。
裴记礼倒出两粒,没有倒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一股涩苦。
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墙壁,闭上眼。
药效来得不算快,但他等不及,开始强迫自己去回忆温宁说话时的样子。
她说话喜欢微微歪头,眼尾弯弯的,语气总是很软。
光是想到这些句子,裴记礼的胸口就开始发紧,耳根慢慢烫起来。
药物渐渐在血液里散开,那些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被托在温水里,胸腔里那团堵了整夜的石头暂时沉了下去。
他想着,如果她能突然推门进来就好了。
不用解释去了哪里,什么都不用说。
只要她站在门口,冲他笑一下,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可墙壁另一侧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药物让心跳变得又重又沉,一下一下撞着肋骨,裴记礼缓慢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在这几分钟里,幻觉让他觉得她还在。
……
裴记礼醒来时,头痛欲裂。
这两天他像游魂一样飘荡在深城。
炽热的街道,喧闹的人群,哪里都有温宁的影子,哪里都抓不住她。
兰亭连夜从公司回来,看见自己儿子这么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端着热汤站在门口,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和开裂的嘴唇,眼眶红了一圈。
对于这个儿子,她心里始终有愧疚的。可是母子俩隔阂太久了,很多事情她后知后发现,想挽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阿礼,你能别这样吗?之前的噩梦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凡事要往前看,阿礼。你要学会接受,有些人就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裴记礼依然一副死态,任凭别人说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
说起来很奇怪。
明明只是一段短促的联系,短到几乎可以用天数计量,但和温宁之间的一切,他都想牢牢攥紧。
都怪他太贪心了。
温宁消失的48小时之后,裴记礼选择了去报警。
他故意夸大了她突然消失的事实,想把问题尽可能描述的严重些。
一位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一脸看破的表情:“年轻人,情侣吵架归吵架,就别折腾我们了吧。”
何况温宁那封邮件里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内容,只是一段平常告别的话,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封年轻人的分手信。
他们不信他。
他们觉得他只是失恋了,情绪失控,把一件小事放大成悬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