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记礼走了。
但留了家政阿姨看着她,每天固定时间过来。
阿姨除了盯着她吃饭和喝药之外,并不会多留。
裴记礼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久呆。
可能裴记礼也从来没想过,温宁真有那个胆子敢跑。
温宁等到阿姨收了碗离开,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叠文件袋。
这是她提前藏好的,身份证,妈妈留给她的银行卡,还有些现金。
被裴记礼没收的那部手机也被她找到了,开机之后,十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大部分来自陈序。
她没有点开看。
裴记礼五天后回来,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最宽限不过七天。
她得在七天之内把该办的事办好,然后找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第一件事是报志愿。
温宁已经决定去读港大的艺术管理,那是妈妈曾经深造过的学校,她想了很多年。
申请表她之前就填好了,只是一直没敢提交,港大艺术专业需要作品集。
温宁想起一年前,学校办画展的时候偶遇的一个女教授,名字很好听,叫谈笑。
谈教授是圈内大拿,看了温宁的画后很欣赏,甚至有让她签自己画廊的意思。
但因为温宁那段时间身体不好,这事就搁下了,现在得把这个人脉重新捡起来。
温宁没打算去很远的地方。
妈妈在深城郊区有一栋独栋,但因为那片之前好像出过事,这些年一直空着没人住。
钥匙她藏在抽屉最里面那层,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安身的地方了。
准备走的那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温宁照常给裴记礼发了报备消息,附上吃药的照片,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外公外婆是老来得女,很早就过世了,妈妈病逝之后,她基本上就没有血亲了。
也只有兰亭把她当家人,温宁很感激。
她不能一声不吭地走了,兰阿姨会担心。
所以走之前给兰亭留了一封简短的信,编了个体面的理由。
收拾了东西刚出门,温宁就遇到了个熟人。
陈序蹲坐在门庭旁的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颓丧,像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
哪有半点平时学校里面的风光模样?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嗓音哑得厉害:“宁宁。”
温宁愣在原地,下意识想转身退回去。
可他已经站起来了,几步跨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像绷了太久终于断了弦:
“这几天我都联系不上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想见你,那个裴记礼说你出去养病了,我不信。”
他压住难过,轻轻抿唇:“是不是……裴记礼对你做了什么?”
“陈序。”温宁生硬的打断他:“我没报浙大。”
“……你在说什么气话?”
陈序皱起眉头,伸手想碰她肩膀,被她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宁宁,如果你是生我的气,不管因为什么我都道歉。但我求你,别意气用事行不行?”
温宁看着他,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陈序最怕她这副要自己拉开距离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你的选择就是离开我?”
“你明明知道我……我喜欢你那么久。”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等,等到高考结束,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好像自己不回应,就是对不起他一样?
温宁不觉得自己欠陈序什么,陈序愿意对她好,那都是他自愿的。
情出自愿,事过就应该无悔。
说话到这个份上了,温宁决定把之前就想说的话说完:“陈序,我一直觉得,人和人的相处需要边界感。”
陈序愣住了。
温宁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就应该对所有其他女生避嫌。”
“可你没有,你享受着跟宋溪竹相处的新鲜感,也喜欢被其他女生关注着的优越感。你左手拉着我不放,右手也没闲着。”
陈序沉默了,没有反驳和辩解。
长久沉默之后,他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以为裴记礼就喜欢你吗?”
他声音平静,观察着温宁:“你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但温宁没有做出他预想中的反应,反而异常平静,等着他继续说。
陈序眼神变得复杂,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知不知道,三年前,裴记礼准备跟他前女友一起自杀。”
“可是那个女生死了,他为什么活了下来?你以为他把你当什么,别人的影子?”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听到这时温宁还是震惊。
她知道裴记礼可能有些偏执,跟常人不太一样,从很多方面都能看出来,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但温宁不是傻子,不会因为别人随口一句不知道真假的话就被挑拨。
温宁没被绕进去,而是反问:“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裴记礼更差,然后回头选你,对吗?”
陈序一直平静的脸上微微动容,像一个被扒光了所有借口的人,终于露出了一点被戳穿后的难堪。
“可你有没有想过。”温宁看着他,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记礼正不正常是他的事,和我对你的态度无关。”
“我不会因为他不好,就转过头来选择你。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用靠贬低别人来证明自己的。”
最后,温宁看着他,语气坦诚:“陈序,祝你以后多关注自己,祝你幸福。”
然后,我们到此为止。
*
裴记礼站在培训营宿舍的阳台上,这两天他其实一直隐隐不安——
走的那天温宁表现得太听话了,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深想。
人总是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心存侥幸,想着教了那么久,或许是她终于学会抬头看他了呢。
今天这种预感格外强烈,像珍贵的宝贝随时会被人偷走。
焦虑、惶恐、紧张,患得患失。
裴记礼给温宁打去了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电话里传来冰冷的女声。
夜风扑面,凉得他指节发僵。
他又拨了一遍,关机。
第三遍。关机。
第四遍……
巨大的惶恐扑面而来,完了。
彻底完了……
他不该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