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下方的灵纹又暗了一截。
林奇站在阵心，脚底像踩着一只烧坏的铜炉，热一下，凉一下，时不时还从骨头缝里窜上来一股麻意。护山大阵头顶那片催缴投影还没散，蓝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长老席照得像一排刚被账房抓包的欠债户。
山门外，兽影终于动了。
最前排的低阶妖兽压低身子，从林影里涌出来，爪子踏过湿泥，带起一片细碎声。后面的兽群挤着前面的，前面的又不敢一下子撞上已经熄了大半的阵光，整片黑影便像一团被人从林子里推出来的潮水，乱，却越来越近。
阵房执事脸色发白，手里捏着雷符，回头看向长老席：“外层雷符还能引爆一次。若等它们贴近山门，再炸就会伤到协防弟子。”
掌财长老的人没说话。
卜算长老盯着林奇脚下阵眼，手中探运阵盘银针抖得很厉害。
内务堂执事咬牙道：“先清外圈，雷符准备。”
王大力猛地抬头。
外圈还有后勤车、绳索、药篓，还有刚被他往内侧拖回来的几个杂役。雷符真炸开，低阶妖兽死不死不好说，最靠近外侧的人一定先被震飞。
“外圈还没清完！”王大力喊了一声。
阵房执事没有回头：“再等，兽群就压上来了。”
林奇听见了这句，却没立刻看人。
他的耳朵里全是兽鸣。
阵光熄掉以后，那些低阶妖兽的声音比先前清楚得多。不是整齐的喊杀，也不是高阶妖兽那种带威压的命令。前排几只挤成一团，叫得又急又乱。
“别踩尾巴！”
“前面的让开，爪子烫过！”
“味在那边，别往没味的墙撞！”
“上头要数量，先冲的算不算？”
“诱饵少了，粉多，骗兽！”
“幼崽在后面，别挤！”
林奇被阵眼震得牙根发酸，听到最后一句，眼皮猛地一跳。
阵房执事手里的雷符已经亮了。外层几枚埋在阵基里的雷纹同时浮出紫光，像一串等着被点燃的炮仗。协防弟子开始往后退，后勤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
林奇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硬生生挤出几段不属于人声的音节。
那声音短促，粗糙，尾音还拐得很难听。
“投诉请排队，别踩幼崽！”
他喊完，自己先咳了一声。
山门前却猛地静了半拍。
最前排那几只低阶妖兽已经冲到阵光外三丈处，听见这句，脚步竟齐齐乱了一下。一只灰毛兽爪子还悬在半空，扭头去闻旁边那只的尾巴。另一只被后面撞得往前滑了半尺，急忙伏低身子，朝后面龇牙。
“谁说兽语？”
“里面的两脚兽？”
“他说别踩幼崽。”
“排队是什么？”
后排听不清，还在往前挤。前排停了，后排压上来，兽群前沿顿时乱成一团。几只小个头的妖兽从爪缝间钻出来，慌忙往侧边滚，倒真避开了被踩的位置。
阵房执事手里的雷符停在半空。
内务堂执事愣住：“这是……锦鲤镇兽术？”
掌财堂那边有人低声道：“承福学舍还有这种课？”
林奇顾不上骂他们。
他喉咙像被砂纸刮过，残缺妖兽语每喊一个音都费劲，可前排兽群确实被这一嗓子打断了冲势。不是服从，只是意外。像一群准备冲食堂窗口的人，忽然听见窗口里有人用他们家乡话喊“先别踩孩子”。
林奇立刻回头：“王大力！纸！”
王大力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一把从木夹里抽出空白反馈纸，连墨都来不及磨，直接摸出炭笔，跪在干粮车板上铺开。
“写什么？”
“先写标题。”林奇盯着兽群，“山门外低阶妖兽异常诉求临时记录。”
王大力手指还在抖，字却落得很稳。
林奇又朝兽群喊了一句兽语：“一个一个嚎，踩乱的不记！”
这句明显不太标准。
前排几只妖兽歪着头听了半天，最后大概只听懂“不记”。它们顿时更急，开始此起彼伏地叫。
“诱饵掺粉！”
“墙味变淡没公告！”
“边界香味骗兽过来！”
“前面说冲，后面说等，队形乱！”
“爪子烫伤，没灵果补！”
林奇一边听，一边把能转成人话的部分往外抛。
“第一条，诱饵质量不符。”他喊，“疑似灵血不足，掺粉过多，导致低阶妖兽被引来后持续躁动。”
王大力低头写：异常表现，诱饵质量不符，疑似掺粉、灵血不足。
“第二条，领地边界误导。”林奇继续，“诱饵投放在阵光边缘，气味把兽群引到护山大阵薄弱处，它们以为这里是可争食区域。”
王大力写到一半，抬头问：“受影响对象写谁？”
“低阶妖兽群，运输杂役，协防弟子。”林奇道，“都写。”
王大力立刻补上。
外门管事脸色绿得发青：“林奇，你疯了？你给妖兽填反馈？”
林奇站在阵眼里，脚下灵纹一阵阵抽他，声音却没有停：“不然给你填追悼词？”
外门管事被噎得脸色更难看。
兽群前排听见林奇又复述了几句兽语，骚动更明显了。它们听不懂完整的人话，却听得懂“诱饵”“掺粉”“边界”“不记”这些被林奇夹在妖兽语里的词。几只刚才还要往前撞的低阶妖兽开始冲着彼此嚎，像在抢着补充证词。
“粉多！”
“袋子少！”
“前面那只吃了两口！”
“墙软了没提醒！”
“幼崽差点被踩！”
林奇咳得喉咙发疼，抬手往下压：“排队！谁乱踩谁的投诉作废！”
这次听懂的妖兽更多了。
前排兽群竟真的往两侧散了半尺。虽然散得歪歪扭扭，后排还在不明所以地推，但原本直冲山门的锋头被硬生生扯开，变成一片乱糟糟的横队。几只小兽被挤出来，躲到草沟边，冲着前面尖声叫。
王大力抬头看了一眼，脸色还是白的，手却不停。
“第三条？”他问。
林奇看向那片灰暗阵光：“墙体软化未公告。”
王大力笔尖一顿。
林奇声音更沉：“护山大阵妖兽阻隔模块关闭，阵光变淡，边界变化未对外侧生灵公告。低阶妖兽以嗅觉判断边界，误判可接近区域。”
王大力把这句话写得很慢，写到“外侧生灵”时，旁边几个协防弟子都低头看了他一眼。
掌财长老的人终于忍不住：“荒唐！护山大阵为何要对妖兽公告？”
林奇扭头看他，阵眼灵光映得他脸色发白：“你们对自己弟子也没公告。现在妖兽闻出来了，杂役看出来了，就你们账上还没看出来。”
那人一口气堵住，半晌没说出话。
阵房执事手里的雷符紫光越来越弱。他没有引爆，只死死盯着外面的兽群。刚才若炸下去，前排这片低阶妖兽会被雷火激怒，后排也会跟着冲。现在兽群虽然乱，却没有继续压门，反而像被一张看不见的表格拦住，嚎叫声此起彼伏，乱得不可收拾。
王大力已经写满了第一张纸。
他用护手压住纸角，翻出第二张，声音发紧：“还有吗？”
林奇喉咙发哑，耳朵里仍不断挤进兽鸣。
“队形混乱，前后指令不一致。”他说，“先写待复核。”
“这个算谁的责任归属建议？”
林奇看着兽群后方那片更深的林影，没有往下说得太满。
“先不定责。”他说，“写建议暂停冲撞，按诉求分类。”
王大力照写。
青岚宗众人看着这一幕，表情一个比一个僵。
阵眼里的林奇用难听得要命的兽语朝外喊，车板上的王大力用炭笔给妖兽记诉求，外面低阶妖兽被喊得一边嚎一边挪队形。护山大阵头顶那张欠费投影还没散，蓝光照着满地纸张、车辙、爪痕和一群满脸铁青的执事长老。
原本要撞门的兽潮，硬是在山门前三丈外变成了投诉登记。
林奇又咳了一声，嗓子里泛出血腥味。
他抬手指向前排那只还在往前拱的灰毛兽，用残缺妖兽语骂得很不熟练：“你，别插队。踩到幼崽的排最后。”
那只灰毛兽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脚边的小兽，悻悻往旁边挪了一步。
王大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头在纸边补了一行小字。
前排已短暂停止冲撞，诉求继续收集中。
炭笔刚落下，外面的兽群又爆出一阵乱嚎，像有更多抱怨终于找到了能往里塞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