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一脚踩进阵眼，脚底先麻了一下。
那不是疼，像有人把一整条坏掉的灵力线路从他脚心接进来，时通时断，带着细碎的噼啪声往头皮上爬。阵纹在他脚下亮起半圈，又暗下去，像一只勉强睁开的眼。
内务堂两名弟子退到阵圈外，动作很快，像怕多站一息就被记进临时协同名单。
王大力抱着木夹站在后勤队前，脸色发白，手指死死压住夹角。林奇没有回头，只把袖中的确认书往里塞了塞。那行“本人不承认自愿祭阵”贴着手腕，纸边硌得他很清醒。
卜算长老手里的探运阵盘轻轻一转，银针直指阵眼。
“稳住。”他道，“福眼入位，阵气会自行归束。”
林奇低头看着脚下那圈忽明忽暗的纹路：“它要是自行归束，就不用把我摆这儿了。”
没人接这句。
山林边缘的兽影比刚才更多了些。低阶妖兽伏在树影下，眼点一团一团亮着，没急着冲，反倒像围着一口快揭盖的锅，等里面先冒气。
阵房执事蹲在二号缓冲段旁，手里连换三枚钥符。第一枚贴上去，阵纹亮了一寸，又灭。第二枚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弹出几粒火星。第三枚刚接近阵基石，整座山门上方忽然一震。
一道巨大的淡蓝投影从护山大阵顶端铺开。
它没有再躲在运输路外侧，也没有只给站在阵外的人看。蓝光越过云幡，越过香案，越过长老席和后勤车队，端端正正悬在全广场头顶。
妖兽阻隔模块服务期已结束。
如需继续使用，请结清历史尾款。
当前保留功能：迎宾展示、宗门名号显示、祥瑞光效。
当前关闭功能：妖兽阻隔、低阶冲撞缓冲、夜间边界警示。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灵果从盘沿滚下去的声音。
内务堂执事脸色骤变：“遮住！”
两面云幡立刻升起，白云纹路扑向那片投影。云幡刚贴近蓝光，投影边缘便闪了一下，随即浮出一行更大的字。
检测到展示遮挡行为。
已切换为全广场可见模式。
云幡像被嫌弃似的往两侧弹开，软塌塌挂在半空。
林奇站在阵眼里，被脚下灵力震得膝盖发麻，抬头看着那行字，忍不住低声道：“这外包售后，比内务堂有职业道德。”
投影没有停。
下一息，蓝光往下展开，像有人把一卷积灰二十年的账单从天上摊开。
青岚历七百一十二年，第一次催缴：妖兽阻隔模块年度维护费未结。
青岚历七百一十五年，第二次催缴：低阶冲撞缓冲服务进入宽限。
青岚历七百二十年，第五次催缴：使用方申请延期，未付款。
青岚历七百二十六年，第十一次催缴：迎宾展示功能正常，防护功能欠费降级。
青岚历七百三十二年，最终提醒：历史尾款未结，服务期结束。
一行一行，亮得清清楚楚。
掌财堂执事的脸比阵基石还硬。他身后的弟子抱着账册，连翻页都不敢翻。
阵房执事额角全是汗，猛地把备用钥符按向阵基：“启用备用阻隔模块！”
阵基石亮起一圈白光。
正在请求付款权限确认。
付款权限未确认。
备用模块启用失败。
阵房执事手一抖，钥符差点掉进泥里。
他转头看掌财堂：“开权限！”
掌财堂执事咬牙：“备用模块启用需长老会财务确认，临时权限不能越级。”
“兽群在外面！”阵房执事声音都变了，“你现在跟我说财务确认？”
掌财堂执事脸色发青：“阵房也没有提前提交启用预算。”
林奇站在阵眼里，脚下灵力猛地往上一顶，整个人头皮发麻。系统界面在脑海里连续弹窗。
【检测到外部阵法强行调用异常账户。】
【权限来源不明。】
【关联工单七状态外溢。】
【警告：宿主当前被标记为临时阵法协同对象。】
【正在尝试甩锅……失败。】
【失败原因：锅体积过大。】
林奇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时候还挺诚实。”
系统没再装腔，直接报错成一片红。
脚下阵纹又震。山门外的光幕开始一段一段熄灭。先是运输路外侧，再是迎宾幻光转角，随后连正门旁那层金光也褪了一截。“福泽常在”四个字还想亮，亮到一半，只剩“福泽”两个字孤零零悬着，最后也闪了闪，暗成一片浅灰。
山林边的兽群躁动起来。
低吼声一层接一层压过来，协防弟子本能握剑，后勤杂役把干粮车往内侧又推了半丈。王大力没有退，先把木夹塞给瘦小杂役，自己抓住绳头，把几辆车连成一排。
林奇抬眼看向林子。
刚才还断断续续的兽鸣，这一刻忽然清楚了许多。不是因为他听力变好，而是阵光熄灭后，那层隔在中间的灵力杂音被撤掉了。那些低阶妖兽的声音像雨点砸进耳朵里，乱，却不再糊。
“墙终于不装了。”
“刚才还亮，没味了。”
“里面草香，饵味淡。”
“骗兽，骗兽，前几天那袋粉多，灵血少。”
“上面让试软墙，墙自己软。”
“欠味太久，里面的人也穷？”
林奇怔了一下。
这些声音里有兴奋，有烦躁，有被诱饵勾来的饥饿，也有一种很熟悉的骂骂咧咧。它们不是整齐喊杀，也没有什么凶狠军令。前排几只低阶妖兽甚至在互相推搡，抱怨谁先撞、谁被阵光烫过爪子、谁闻到的诱饵不够真。
他看向阵外草沟。
前几日刮下来的黄灰、苍白少女显出的腥甜轨迹、灵兽房獾兽那几声嫌弃，忽然和眼前这些兽鸣对上了。
林奇没有说“真相”。他只是把手按在阵眼边缘，强迫自己站稳。
王大力在下方喊：“林奇，外面怎么了？”
林奇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群躁动的妖兽，又看了看身后青岚宗长老们乱成一团的脸色。阵房还在试备用钥符，掌财堂还在翻权限，内务堂正试图让弟子把云幡收回来，像这样至少能少丢点脸。
脚下阵纹又顶了一下，震得他牙根发酸。
他低声道：“它们不是只想冲门。”
王大力没听清：“什么？”
林奇抬高一点声音：“它们在骂诱饵。”
周围几名协防弟子同时看过来。
林奇盯着山林边最前头那几只低阶妖兽，慢慢把它们杂乱的兽鸣拆成人能听懂的几条。
“第一，阵光确实降级，它们已经能闻出来。”
“第二，诱饵味道掺假，粉多，灵血少，倒在阵边，把它们引过来了。”
“第三，前几日撞阵不是全面进攻，是试软墙。”
他说完，看向王大力。
王大力已经反应过来，立刻从瘦小杂役手里抽回木夹，翻出一张空白纸。手还在抖，字却落得很快。
异常对象：山门外低阶妖兽群。
异常表现：受诱饵气味吸引，聚集于阵光降级区域；兽鸣内容疑似涉及诱饵质量不足、墙体软化、试探冲撞。
受影响人员：山门协防弟子、运输杂役、外门往来人员。
责任归属建议那一栏，他停住，看向林奇。
林奇脚下还在发麻，阵眼像要把他往地里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被兽鸣和人声夹得有些哑。
“先写，诱饵来源、投放位置、阵法欠费三项并查。”
王大力低头写下去。
掌财堂执事终于抬头，脸色难看：“林奇，你站在阵眼里胡乱翻译妖兽之言，谁能作证？”
林奇看着他，阵光熄灭后的夜色映在他眼底。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你们自己养的獾兽昨天也说这味道不对。”
灵兽房执事脸色一僵。
山门外，最前排的低阶妖兽又发出一阵短促低吼，像在催，又像在骂。林奇听见其中一只烦躁地刨着地。
“里面听不懂。”
“墙没了，还装。”
“饵差，爪疼，冲不冲？”
林奇把目光从它们身上收回来，落到王大力刚写完的那几行字上。
他还站在阵眼里，没法退。脚下的灵力一阵阵往上冲，像一口旧锅终于烧穿了底。
“再加一条。”林奇道。
王大力抬头。
“兽群现在还在犹豫。”林奇说，“别把它们逼成只能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