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雪被踩成了浆,墙根下堆着年前没清干净的炮仗皮,红红白白碎了一地。
“回来了!六叔回来了!!”
东辛寺胡同十三号院门口,张荷抱着一个胖小子,一脸惊喜地看着从胡同口拐过来的三轮车。
车还没停稳,张池就从后斗上跳了下来,看着张荷怀里的胖小子,大声道:
“儿子,想爸爸了没有?”
张福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咧开嘴,叫了声:
“想爸爸!”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张池一把接过儿子,哈哈大笑。
他把儿子高高举起,心里那点酸软一股脑涌上来。
这两个月他不敢想家,一想就收不住。
眼下抱着这小小的身子,他才真正信了,自己是回来了。
张域几个,一个个满面堆笑地迎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正抹眼泪的张垣。
张池抱着儿子在脸上亲了一口,被儿子啪的一巴掌推开,登时大笑。
在火车上三天,来不及刮胡子,扎着孩子了。
他看向抹眼泪的张垣,笑眯眯道:
“这不是咱们老张家的十四少爷么?谁揍的?”
张垣硬气:
“没人揍!”
张池抬脚虚踹了一下,转头对张域、张城几个大些的道:
“小十四今儿为什么挨收拾?张域,你说。”
张域看了眼倒霉弟弟,笑道:
“因为他闹着去车站,还耽搁了我给六叔帮忙。”
张池摇头,问张城:
“你觉得呢?”
张城是张家第三代里张池最看好的,平日话不多,看着比老大张坤还沉稳。
他想了想,道:“因为十四脱离了群众。”
周围的兄弟姊妹一阵哄笑。
张池没笑,环视一圈,道:
“你们笑完了,仔细想想,张城说的对不对。
再想想往后你们念书、干活、过日子,有没有能借鉴的地方。
做事出格的人,为什么会挨收拾?
想好了,每人写八百字心得,后天汤圆过生日的时候交给我。”
几个子侄一片怪叫。
张垣的亲姐张荷,眼睛跟刀子似的剜了弟弟一眼,道:
“我的题目就叫《自作聪明者,自作自受》!”
张池问张城:“你呢?”
张城嘿嘿一笑:“题目没想好,思路想了点。”
张池道:“说说看。”
张城道:
“没有真正的实力之前,别做出格的事。
还有就是,平时要团结身边人,不然要紧时候会被落井下石。”
张池看着这群子侄,心里其实高兴。
老张家往后能不能立住,看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这一代。
他宁可现在把规矩立得狠些,也不愿将来有人因为没规矩栽跟头。
他嘴上不留情,眼里却一个个看过去,谁沉稳,谁浮躁,心里都有本账。
张池哈哈一笑,道:
“都不错。
你们彼此交换一下想法,可以讨论。
什么叫进步?
每多明白一个道理,理解透彻了还能用上,这就叫进步。
张域、张城,把东西拿上,进去。”
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了。
穿着浅黄色大衣走在最前头的那位,不是娄晓娥又是谁。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谁都没先挪开。
张池把儿子递过去,才转身对后头的张母深深一揖,道:
“娘,新年好。祝您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
张母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上前拉住他的手,道:
“可算回来了。
东北冰天雪地的,冻坏了没有?”
儿行千里母担忧,最记挂他的,还是张母。
张母上下打量着儿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不懂什么大庆不大庆,也不懂什么油田,只知道人囫囵回来了,看着还壮实了些,这就够了。
张池笑眯眯道:
“哪能冻坏?
大庆油田是国家重点工程,什么都好,有肉有面还有鱼。
我都吃胖了!”
张母不信,道:
“真的?这年月,海子里都没肉吃,大庆有肉?”
张池回头对子侄道:
“去,把大门关上!”
立时有人跑去关门。
张池接过带回来的一个大麻袋,解开袋口,露出里头一头大黄羊。
院子里的说笑声顿了一顿,随即炸开。
张母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池道:
“娘,别声张。
家里住农村,我不敢给太多,怕出事。
这一头先吃着,回头我再想法子。”
张母连连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冻得梆硬的羊腿,眼圈又红了。
张池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发酸。
这一趟出去,最对不住的就是老人。
可他也清楚,这一趟他不能不去。
师父待他如子,那份情他得还。
更何况,那片草原上的东西,只有借着这趟差事才名正言顺。
张母她们没多待。
这么多人聚着,一来是等张池,二来也是送孩子们——马上就要开学了。
孩子们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像张坤,毕业后分到哪儿,眼下还说不准。
留在京城还好,要是分到外省,十年八年都未必见得上一面。
如今张池也回来了,孩子们也见了,一家人围着那只麻袋,谁也不让外人看。
等张家人散去,张池才带着妻儿回北新仓五号院。
路上天已经擦黑。
张池一手拎着空麻袋,一手牵着儿子,心里那点从东北带回来的紧绷,这才真正松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赚得太大,也知道往后要藏的东西就更多了。
进了院门,娄晓娥把张福放在地上,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去追那条白脸大黄狗。
张池牵起娄晓娥的手,快步回了后院北房,关上门,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几步走进卧房,丢到床上。
娄晓娥面红耳赤,看着急不可耐的丈夫,没忍住咯咯笑出声来,任由他把衣裳一件件剥落……
白脸大黄狗趴在后门侧的狗窝前,听着正房里不断传出“鹅鹅鹅”的歌声,轻轻舔了舔爪子上的毛。
看来春天不远了,也快到它该出去溜达的时节了。
一个时辰后。
张福哭闹着要找爸爸。
张池在里头应道:
“儿子,爸爸马上出来。”
张福哪里等得及,扯着嗓子喊:“爸爸!爸爸!”
两岁的孩子,别看走平路都会摔跤,挣扎起来小腿倒蹬得飞快。
抬头一看,张池赤着上身,下头只穿了条短裤,鞋袜都没穿,正把儿子举过头顶。
父子俩一块儿哈哈大笑。
等收拾停当,他抱起儿子,一家三口去了厨房。
到了厨房,张池还给娄晓娥找了张躺椅,让她靠着歇着,自己一边和妻子说话,一边做饭。
娄晓娥窝在躺椅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笑嘻嘻地说着这两个月的相思。
张池握着菜刀,背对着她,手里不时多出些厨房里原本没有的东西。
娄晓娥眼里只有丈夫,压根没察觉别的。
张池听她叽叽咕咕说了一阵,笑道:
“你带着儿子去师父家,连爱国都给了汤圆五毛钱压岁钱?”
娄晓娥嘻嘻笑道:
“嗯。他说他是小师叔,攒了好久才攒够。
我不让汤圆要,他还生气了,最后只能接过来。
他装成小大人模样,给汤圆说了几句吉祥话,还让汤圆长大后好好学习,师父她们都快笑死了。
不过没装多久,他非要抱着汤圆去教他放炮仗,让吴叔一巴掌给拍跑了。”
张池哈哈一笑。
娄晓娥又道:
“爱婷还说,爱国敢偷偷带汤圆去放炮,等你回来,指定要收拾他。”
张池心道,哪还用他来收拾。
眼下都六二年了,上头已经一个劲儿地吹风,鼓励中小学毕业生去农村劳动,说是大有可为。
就前几天,二月十四号,上头刚下发了继续减少城镇人口的那份指示。
再过五六年,爱国刚好高中毕业,正宗的老三届,他想不去都难。
算了,让他快活几年吧。
张池把菜下锅,问道:
“去王姨家怎么说?”
娄晓娥叹了口气,道:
“别提了,王姨家闹得有些不愉快。”
张池奇道:
“她家又怎么了?”
娄晓娥道:“王姨的小儿子回来了,就是雪梅姐的丈夫,叫宋胜利。
本来在内地当连长呢,很有前途。
宋叔没经过王姨同意,就把他叫了回来,要送去北面戍边。
那边冰天雪地的,条件差得多。
池子,你说宋叔怎么想的?”
张池手上不停,摇头道:
“不管怎么想,都是高尚的,令人尊敬的。
他都五十多了,压水井那件事上又立了功,如今是城东局的老大。
往后基本上也就到这儿了,岁数到了,没必要再为名利去争。
我们都能猜到北面凶险,他更不会不清楚。
能做出这个决定,他心里一定熬过。
尤其是前头有师父家的事……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娄晓娥道:
“王姨很生气,说这件事,无论该不该做,宋叔都不该自作主张,没跟她商量。
雪梅姐不敢说什么,一个劲儿地哭。
胜利哥倒还爱笑,一个劲儿劝。
宋叔也不解释,就说调令都发了。
实在不行,他也打个申请,一块儿过去。”
张池道:
“宋家老大、老二在金家战场上立过二等功,这些年位置都升上去了,调动起来不好弄。
老三还是正连,好操纵些。
可位置越低,也就意味着越靠前。”
他把菜盛进盘子,心里却替王姨难受。
做母亲的,哪里舍得。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舍不舍得能作数的。
对于宋家,有些情分不必说出口,记着就行。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也太危险了。”
张池点头道:
“是。可宋叔了不起。”
娄晓娥道:
“王姨毕竟是老革命了,见我带着汤圆去拜年,心情才好了些。
不过也骂你,说你是个不省心的,没轮到你,就强出头,也不为家里老婆孩子想想。”
她说着咯咯笑起来。
显然,她心里也未必赞成丈夫替师父出头,去抢那个苦差事。
张池回头看她,笑了笑,把火关小了些,道:
“有些事,男人必须要去做。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你放心,我个人觉悟远远比不上师父,也比不上宋叔。
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咱们一家人能过得好。”
娄晓娥坐直了些,看着他。
张池接着道:
“除非再来一次小鬼子侵华,发生全面战争,不打就要当亡国奴。
到那时候,我老张家兄亡弟披甲,父死子出征。
无论如何,不能让子孙去当亡国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稳:
“但除此之外,对我来说,咱们一家人的性命,高于一切。”
娄晓娥眼圈红了。
张池走过来,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道:
“娥子,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我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这一辈子,过得更好。”
娄晓娥用力点头,道:
“你放心,我都听你的。你去出差,我一点都不怪你。”
张池笑着起身,又回锅台边,问道:
“芳嘉园那边去了吗?”
娄晓娥应道:
“去了……对了,老王大哥送了汤圆一个火绘大匏,就是在葫芦上绘了赤壁图。
汤圆很喜欢,不过我给收起来了,怕他摔碎。”
张池笑道:
“那咱们赚了。王老哥的东西,都是珍品。”
娄晓娥道:
“我们还没走呢,就碰上朱家溍先生去了。
朱先生看见我们还有些生气,说明明咱们两家才是邻居,我们居然先到王老哥家拜年。
他很认真地跟我讲道理,说‘池子那小子和王畅安相识,还是我做的中人,总不能媳妇娶进门,媒人就扔过墙吧?’大家好一阵笑,然后我就带着汤圆去了朱家。
朱先生也送了汤圆一本书,让我没事时,读给他听,叫《纲鉴易知录》。
我看得头都大了。”
张池笑道:
“那是编年记事通史,上起盘古开天地,下至明亡。
作者是清朝的吴乘权。
对了,他还有一本书,你八成听过,叫《古文观止》。”
娄晓娥睁大眼睛,道:
“《古文观止》是他编的?那这书我得留着。”
张池道:
“朱老先生不地道。
你看看人家王老哥送的什么,他送的什么。
这就是咱们家为啥先去芳嘉园小院的原因,他还好意思问!”
娄晓娥咯咯笑道:
“朱先生自己也自嘲,说他家里并不富裕,不能和王老哥这个世代簪缨、就他一根独苗的家伙比。
不过朱先生说,等你回来,肯定要去梅兰芳先生家里拜年,到时候务必带上汤圆,
因为梅府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张池哈哈一笑,道:
“梅府就算了。越是这样,越不能走得太近。”
娄晓娥不解道:“为什么?”
张池道:
“梅先生身份超然,是国家对外的一张名片。
每个重要外宾来,都必然要请他演出。
所以按常理说,只要身体没事,他应该能挺过去。”
娄晓娥道:“那不挺好?”
张池把菜盛进盘子,道:
“可那些年,不是讲常理的年头。所以暂且各自安好吧。”
娄晓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张池心里有数,往后几年,越是有名望的人,越要离得远些。
名声这东西,平日里是护身符,风向一转就成了催命符。
他不怕担待,却不愿让妻儿跟着担待。
半个多时辰后,四菜一汤端上桌。
娄晓娥看着那盘鱼、那只鸡,还有一盘蒜苗炒鸡蛋,眼睛都直了,道:
“池子,这……这个时候哪来的这些?”
张池把筷子递给她,笑眯眯道:
“吃吧,别多问。
刚还跟你说呢,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家里人吃好喝好。
出一趟差,总得带些好东西回来。”
一顿饭吃得香甜。
娄晓娥脸上那点幸福感怎么都压不住,道:
“你做的饭最好吃!”
张池笑道:“马屁精。”
娄晓娥白他一眼,又道: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
爸爸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哥在粤州,家里没有别的男人能和他商议事情了。
我猜,他可能有什么大事想跟你商量。”
张池点点头,道:
“等我先转一圈,晚上一块儿回娄公馆吃饭。”
张池心里其实有数,岳父这一关迟早要过。
捐也罢,不捐也罢,娄家这块招牌摆在那儿,风头一来就躲不干净。
他能做的,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能拖一日算一日。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老岳父急着找他,怕不是又惦记上升龙丸了。
人老心不老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