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黑芝麻胡同,吴家。
正月的日头淡得很,照在青砖灰瓦上也没多少暖意。
院里那株老槐落尽了叶子,枝桠伸在半空,把影子投在窗棂上。
刘梅看着登门的两个娘家客,一向清冷的脸上也带上了些笑意,问道:
“刘旭、何冉,今儿怎么过来了?”
吴达抹了把脸,无奈道:
“瞧你这话说的,孩子们过年来串个门儿,
还问人家怎么来了……小旭、小冉,孩子怎么没带来啊?”
刘梅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倒不是生丈夫的气。
两人相处了半辈子,她早就明白丈夫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在责怪她,是在堵刘旭两口子的嘴。
显然,这两人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旭笑道:
“姑父,孩子太淘气,关家里让爷爷奶奶看着呢。”
吴达哈哈笑道:
“淘气怕什么?
男孩子就得淘气些。
不过你们家是双胞胎,闹起来是要吃力些。
快上学了吧?”
刘旭道:
“明年上幼儿园。”
吴达笑道:
“时间真快,一晃眼二叔的小孙子都要上学了。
今儿别走了,留这儿,晚上咱们喝两杯。”
刘梅淡淡道:
“今儿我和你姑父要去李副厂长家坐一坐。
你们俩在这待着,帮我看好爱国,让他赶紧写作业,再到处疯试试。”
刘旭笑不出来了,搓了搓手道:
“姑姑,今儿来,有些事要商议……”
刘梅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冷下脸道:
“什么事?
旁的晚上回来再说。
要是黄超民、张建业的事,就不用开口了。
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里外不分。”
刘旭坐不住了,站起来双手垂立两侧,道:
“姑姑,您误会了。
爸爸并不是帮外人说话,只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
爷爷也常说,宁可少交十个朋友,也不要多立一个敌人。
因为友情未必是真的,敌人的记恨却一定是真的。
张建业托人求到爸爸那里,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刘梅眉尖一竖,就要发作,吴达笑着拦了下来。
吴达道:
“哎哟,自家人就别争了。
这件事的主动权不在咱们手上,在池子。
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什么事,等他回来,自己拿主意。”
刘旭忙道:
“姑父,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吴达摆摆手,道:
“小旭,你回去给你爸爸说,池子这孩子主意很正,你姑姑又特别疼他。
他若是不愿意,咱们不可能压着他低头。”
何冉在一旁讪讪道:
“姑父,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想请池子高抬贵手……”
吴达笑道:
“你们也知道,这次去东北支援会战,本来是要派你姑姑去的。
是池子舍不得你姑姑受那份罪,自己跑去找院长,把差事接了过去。
他那孩子还不到两岁。”
刘旭脸色一红,低声道:
“这个我们听说了……”
他心里其实也窝火。
这事本就不占理,可父亲的面子驳不得,妻子的娘家又指望着二叔那头照应。
夹在中间,他只能硬着头皮来走这一趟。
如今被姑父几句软话顶回来,反倒松了口气。
吴达道:
“再说京城里这些事,和池子本来就不相干。
总不能张建业做了坏事,到头来还指望池子帮他。
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咱们的仁慈了。”
刘梅心里其实早有计较。
她不怕外人说闲话,怕的是池子被架在火上烤。
这孩子心软,又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揭了揭茶沫,道:
“听明白了吧。
爱国在里屋写作业呢,你们进去看着他,别让他偷懒。”
刘旭、何冉对视一眼,只能应下。
等两人进去了,吴达才压低声道:
“气坏了吧?”
他心里明镜似的。
妻子嘴上说不管,其实比谁都护着池子。
他拦这一拦,就是不想让她把话说死,好把主意留给池子自己拿。
刘梅道:
“气什么?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黄超民、张建业在大庆弄成那副样子,回来能不着急?”
吴达笑道:
“你啊,就是嘴硬。等池子回来,看他自己怎么说。”
刘梅沉默片刻,道:
“他怎么都行,我不压他。”
屋外,风卷着碎雪掠过胡同。
年还没过完,四九城的日子照旧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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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三天两夜后,正月十四,从东北开往平京的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到站。
进了山海关,就能明显觉出荒野上雪层的变化。
东北的大雪厚如被,进关之后几乎是陡然降下来,薄得像一层毛毯。
可即便如此,也比前三年强得多。
前三年的冬天,田地里的雪压根存不住,星星点点,东一块,西一块,斑秃似的。
旱情是真的在退了。
卧铺车厢里,张池将祝味菊的《伤寒新义》合上,揉了揉眉心。
对面铺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路上看了他好几回,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搭话:
“小同志,什么书看得这么入神?
从上车看到现在。”
张池把书皮亮给他看,笑道:
“祝味菊的《伤寒新义》。”
中年人“哟”了一声,道:
“温补派的那位?
我听说过,说他是第一个主张中医改革的人。”
张池点头道:
“是。他先学中医,后东渡日本学西医,回国又重拾中医,算是真正学贯中西。
他讲要发皇古义,必须融会新知。
这话我极赞成。”
中年人来了兴致,探身道:
“那你这趟去大庆,是给工人看病去了?”
张池道:
“是。那边冷,外地去的工人家眷多,水土不服的不少。”
中年人感叹道:
“你们这些大夫不容易。
我原想着东北苦,谁知道那边的油田反倒是最不缺粮的地方。
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张池笑道:
“国家把好东西都往那儿堆,自然就富。
哪里要紧,哪里就先顾上。”
中年人点头,又问:
“你这么爱看书?
我那小子要是有人家一半用功,我也就不操心了。”
张池笑:
“看书是件快活事,不算用功。”
中年人哈哈一笑,不再打搅他,由着他重新把书翻开。
车厢里人声嘈杂,多是一定级别的干部或干部子弟。
一路上也有人搭讪,见他疏远客气,也就各干各的去了。
张池重新把书翻开,心思却已经不在书页上了。
出门这两个月,家里是什么样,他只能靠那几封信去想。
儿子会不会又长高了些,会不会已经能说整句话。
他算了算日子,正月十五,正好赶得上儿子两岁生日。
坐卧铺车的人,岂能没有几分傲气。
站台上人挤人,扛包的、挑担的、抱着孩子往外走的,混在一处。
出站口那排铁栏杆被摸得发亮,上头贴着补票的告示,边角已经卷了。
“六叔!六叔!”
站台上,张池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一阵招呼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扭头看去,二哥家的张域正在出站口附近拼命招手,见他望过去,更是连连挥手。
张域身边,三哥家的张垣一蹦一蹦,大声叫喊着“六叔”。
看到亲人,张池脸上的笑一下就炸开了。
他挥了挥手,拎着行张挤过去。
张域高兴地大声道:“六叔,过年好!”
说着深深一揖。
张垣也咧嘴笑道:“六叔,过年好!”
说着就要往下跪。
张池一把托住他胳膊,笑骂道:
“多大的人了,还来这套?”
张垣梗着脖子道:
“奶奶说了,六叔回来必须磕。”
张池笑眯眯地道:
“平身平身。奶奶还说什么了?”
张垣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道:
“奶奶说,六叔要是不让磕,就是在外面学了坏规矩。”
张池哈哈大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张池问张域:
“怎么把小十四也带来了?
火车站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儿。”
张域开玩笑道:
“十四是家里最赖的,让他来祸祸人贩子也好。”
张垣压根不怕他,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撇嘴道:
“人贩子都快饿得没毛了,谁还偷孩子?”
张池呵呵一笑,道:
“不爱学习的人就是这样,无知自大还愚昧。
张域,给他讲讲易子而食的典故。”
张域心里叫苦,还得是六叔。
他干咳一声,板起脸道:
“相传每到大旱之年,赤地千里,老百姓实在没的吃了,可又太饿,就盯上了孩子。
只是都不忍心吃自家的,就和邻居交换着煮了吃。
大旱的年景,小孩子丢的才多呢,没粮食吃,只能吃孩子……”
张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张域趁热打铁道:
“给你说了别闹别闹,你非闹着要来。
仗着六婶惯着你,你就得寸进尺。
等着吧,回家指定要挨打。
六婶开了口,奶奶和大娘才让你跟着来,她们心里可都记着这笔账。
挨打都是小事,下回再没轻重,真丢了让人吃了,可别怪我。”
张垣走路都打颤了,一只手死死抓住张池的衣角,怎么甩都不肯松。
失算了,他真没想到还有吃孩子这一茬。
张池笑呵呵地看他一眼,转头问张域:
“家里谁在?”
张域道:
“奶奶、大娘、二大娘、我妈、四婶儿、五婶儿都来了,
还有张城、张荷他们在城里上学的都来了。
大哥去电厂实习,没来。”
张池点头:
“张坤上三年了,是该实习了。”
张域笑道:
“打前儿起,我们几个轮流到火车站等着。
我运气最好,给等着了。”
张池道:
“万一错开了,怎么办?火车站这么多人。”
张域哈哈笑道:
“奶奶和大娘都说了,六叔又高又好看,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池失笑,道:
“倒也是。
张域,一会儿出了站口找辆三轮车,你带着十四和我的行李先走,回去报个信。
我还有个物件儿托运到站了,取了就回去。”
张域忙道:
“六叔,我帮您拿!”
张池摇头道:
“小十四没跟着还行,他跟着就不行了。
外头天太冷,待久了染了风寒不是闹着玩儿的。
赶紧的,前后脚的功夫。”
等他们走远,张池才离开火车站,在外面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拎出两个麻袋,回到主路上招了辆三轮车,往城东东辛寺胡同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