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深夜中载有精神病的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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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七分,事故现场临时指挥部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外围第三搜寻组通过镇上巡逻警车传回消息:辛集镇东侧物流园附近发现一名疑似走失的病患。此人穿着省精神卫生中心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胸前挂着编号牌,已经在原地静坐近一小时。他没有任何攻击举动,只是不停拦住路过行人询问:“十六点五十分的班车会不会晚点?”

消息传来,临时指挥部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事故发生至今,所有人最担心的并非病患四散逃窜,而是他们闯入居民区后伤人或是自残。找到第一名失踪者,意味着搜寻工作终于有了突破口。

副局长简单布置完任务,安排距离现场最近的楚筠带队前往,同时要求医护人员随行,避免刺激到病患。

警车驶离事故现场,赵成一边开车,一边翻看刚送达的病历复印件。

病历封面做了塑封,因反复翻阅,边角已经泛白褪色。

编号:03

姓名:周明德

男,六十八岁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时间定向障碍、重度妄想症

危险等级:C 级

病历后附数页诊疗记录,大量专业术语让赵成看得一知半解,唯独医生用红笔圈出的一段话格外醒目。

患者二十年来始终困在过去的时间认知里,无法分辨现实当下的时间。他坚信自己仍居住在辛村,每天十六点五十分都会前往辛村汽车站等候女儿归家,该行为已经持续十九年。

读完这段文字,赵成抬头看向副驾驶的楚筠。

“楚哥,这位老人以前有个女儿吗?”

楚筠没有作答,接过病历仔细翻阅。

档案里没有任何家属相关记录,监护人一栏标注为 “市民政局”,说明老人早已无直系亲属照料。

十年前的一份会诊备注里,留有一段简短文字:

老人拒不接受辛村整体搬迁的事实,一口咬定汽车站仍在正常运营,认定工作人员刻意隐瞒女儿的乘车信息,日复一日前往车站等候。

楚筠轻轻合上病历,忽然开口问道:“物流园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赵成稍加思索:“大概五六年前。”

“这片地块在建园区之前是什么?”

“一片荒芜空地。”

“再往前追溯呢?”

赵成摇了摇头。他并非本地人,到辛集镇工作才四年,不清楚更早的土地沿革。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转头望向窗外。道路两侧成片新建厂房飞速掠过,其间夹杂着几栋未拆干净的老式砖房。辛集镇近些年发展迅猛,老一辈口中的地名,年轻人大多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二十年前的老旧汽车站。

二十分钟后,警车抵达物流园北门。

第三搜寻组两名民警早已在此等候,其中刘警官在镇派出所任职十余年,是楚筠的旧同事。

刘警官远远挥手,压低声音说道:“人就在园区里面,情绪十分平稳,我们没敢贸然惊动。”

楚筠没有立刻进去,先观察四周环境。

物流园后方留有一片未开发荒地,荒草丛生,半截坍塌的围墙将此地与施工区域隔开。地面留存的混凝土地基清晰证明,这里曾经建有成片建筑,如今已全部拆除。

“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早上八点四十分左右。”

刘警官指向一旁五十多岁的保洁老李:“是老李最先发现的。他负责这片区域日常清扫,走到后方空地时,看见老人已经坐在长椅上。起初以为只是迷路的老人,上前搭话后才察觉对方言语混乱,又身着病号服,当即报了警。”

楚筠点头,没有先去接触病患,而是走向保洁员。

这是他多年刑侦工作养成的习惯。绝大多数案件中,第一目击者的证词,往往比后续所有人的描述更贴近真相。

在见老人之前,楚筠走到李长顺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李长顺摆手推脱,神情局促地笑了笑:“两年前就戒烟了。”

楚筠收回香烟,从车上取来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语气平和放松:“不用紧张,如实说你看到的一切就好,说错了也没关系。”

李长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我每天七点半开始清扫园区,八点多走到后方空地,他就已经坐在长椅上了。”

“当时周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有没有车辆停靠?”

李长顺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没有,里面是条死胡同,平时除了保洁人员,基本没人过来。”

楚筠继续询问:“他全程都坐着没动?”

“一直没起身。我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就上前搭话。”

“他对你说了什么?”

“让我帮忙看看十六点五十分的班车有没有晚点。”

“只说了这一句?”

“不止。” 李长顺挠着头努力回忆,“我告诉他这里早就没有汽车站了,他却一直摇头,说我认错了地方,这里就是辛村汽车站,售票的老李今天偷懒,售票窗口空无一人。”

楚筠眼神一凝:“售票员也姓李?”

“好像是,但我当时没太在意。”

楚筠不再追问,拿出随身笔记本记下几个关键词:

辛村汽车站、十六点五十分、售票员老李。

在外人眼中,这些只是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但多年刑侦经验让楚筠清楚,妄想并非凭空产生,往往依托真实过往经历,只是经过扭曲认知,构建出一套独属于他的虚幻世界。

换言之,老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对应着一段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楚筠合上笔记本,望向那片荒芜空地。

老人依旧安静端坐,目光望向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在等候某个人。

楚筠没有贸然靠近,再次勘察整片区域。

空地面积约四五百平方米,东侧堆积拆迁遗留的混凝土碎块,西侧长满半人高野草,地面残留多处完整水泥地坪,依稀能看出旧时建筑轮廓。

长椅摆放的位置十分反常,不在场地中央,而是紧贴一截断裂的水泥台阶。

楚筠走上前蹲下,轻轻拭去台阶表面的灰尘。

台阶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油漆,仔细辨认,能看见残缺的字迹:

…… 候车……

赵成跟着蹲下身:“这里以前真的是汽车站?”

刘警官点头:“二十年前这里就是辛村汽车站,后来修建高速,所有客运线路改道,车站就此废弃。”

“车站是什么时候拆除的?”

“大概十二年前。”

楚筠抬头发问:“拆除车站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刘警官一时茫然:“您指什么?”

“比如事故、纠纷,或是刑事案件。”

刘警官仔细回忆许久,摇了摇头:“我没听过相关传闻,不过镇上老一辈居民或许知情。”

楚筠点头,跳过这个话题。

他绕长椅走了一圈,很快捕捉到一处细节。

铁质长椅锈蚀严重,唯独坐面异常干净。并非常年无人落座形成的荒芜洁净,而是长期有人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

长椅两端积满灰尘,唯有中间木板颜色明显更浅,伸手触摸,完全没有浮尘。

赵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发现不对劲:“经常有人坐在这里?”

刘警官面露疑惑:“不可能,这块荒地平日里根本没人来。”

楚筠没有回应,视线落向老人脚边。

地面放着一只塑料袋,袋内装着半块发硬的面包,还有一瓶喝剩一半的矿泉水。

矿泉水生产日期为三个月前。这就说明,这些食物不可能是车祸发生后才得到的。

楚筠转头询问随行护士:“病患出逃时,身上携带了这些东西吗?”

负责押送的护士摇了摇头:“没有。上车前所有随身物品统一收管,食物、饮用水、打火机、钥匙全部不允许随身携带。”

“那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分文全无。”

楚筠陷入沉默。如果护士所言属实,老人抵达此地后,一定接触过其他人。

有人给他提供了食物和水。

换而言之,一直有人在暗中照料他。

想到这里,楚筠再次蹲下,仔细检查塑料袋。

袋子是镇上一家早餐铺的普通包装袋,侧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小字:

老周早点。

赵成眼前一亮:“我们可以去这家店铺核查线索!”

楚筠点头:“先前往这家早餐店。”

就在这时,全程沉默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不用去了。”

几人同时回头。

老人没有看向众人,依旧凝视着早已消失的汽车站旧址。

“小周今天没开店。昨晚,他被人杀害了。”

现场空气瞬间凝固。

刘警官下意识呵斥:“一派胡言。”

但楚筠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静静注视着老人。

一名重度时间定向障碍患者的话未必属实,可他不会毫无缘由地凭空编造一段毫无依据的内容。

更关键的是,老人说出这句话时,没有激动、恐惧或是妄想发作的任何征兆,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桩亲眼目睹的事实。

楚筠沉默数秒,对赵成吩咐道:

“联系镇派出所,核查老周早点今日是否正常营业。”

赵成拿出手机,边走边拨通电话。

不到两分钟,他的神情骤然凝重。

挂断电话,赵成看向楚筠,声音紧绷:

“楚哥,早餐铺今日确实闭门歇业,店主失联。店主妻子刚刚报案,称丈夫昨晚出门后再也没有回家。”

楚筠转头望向长椅上的老人。

老人重新低下头,低声反复呢喃:

“十六点五十分,快到时间了。她该回家了。”

楚筠不再言语。他清楚,从这一刻起,这早已不是单纯搜寻失踪精神病患的案件。

赵成收起手机,现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刘警官率先打破寂静,语气相比之前谨慎许多:“会不会只是巧合?老人早年住在镇上,认识早餐铺老板,昨晚偶然听旁人说起相关消息。”

“存在这种可能性。”

楚筠没有否定这个推测。刑侦办案最忌讳的,就是遇到巧合便强行赋予离奇含义。许多看似匪夷所思的案件,到最后往往只是信息差造成的误判。

但同理,极具价值的关键线索,往往就藏在所有人都当作巧合忽略的细微痕迹里。

“先去早餐铺实地查看。” 楚筠说道。

刘警官应允,留下两名辅警和一名护士看守老人,自己随同楚筠、赵成赶往镇区。

……

“老周早点” 坐落在辛集镇老街入口。

这家夫妻早餐店经营二十余年,店面狭小,主营豆浆、油条、包子,周边几所学校的学生常年在此就餐。

可今日,店铺卷帘门紧紧关闭。

门口已有两名辖区民警驻守,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台阶上,不停抹着眼泪。

“楚哥。” 负责现场的民警上前迎接,“这是店主的妻子。”

楚筠蹲下身,轻声安抚:“大嫂,慢慢说,你从什么时候联系不上丈夫的?”

女人嗓音沙哑,哭着回答:“昨天晚上八点多,他说店里面粉不够,要去县城进货。”

“是独自出门吗?”

“嗯。”

“开的什么交通工具?”

“电动三轮车。”

“之后发生了什么?”

“九点多我给他打电话,无人接听,我以为开车听不到铃声,便没有在意。十一点再拨打,手机已经关机。”

泪水再次滚落,“他开店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夜不归宿,我一整晚没能合眼,今天一早立刻报警。”

楚筠继续追问:“他平日里与人结过仇吗?”

“没有。”

“有无外债?”

“也没有。”

“近期和谁发生过争执冲突?”

女人摇了摇头:“老周性格温和,从来不和人吵架。”

问询结束,楚筠起身环顾店铺四周。

卷帘门锁具完好,没有撬动破坏的痕迹,门口停放几辆周边居民的电动车,一切看上去都十分正常。

可这份完美的平静,反倒让人背脊发凉。经营早餐铺二十余年的男人,不可能毫无缘由人间蒸发。

……

此刻,一辆县刑侦大队警车停靠在路边。

县刑侦副队长顾远从车上走下。

顾远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佩戴黑框眼镜,身上便装洗得发白,看上去不像刑警,反倒像一名中学教师。

他与楚筠对视一眼,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楚筠点头回应:“时隔三年。”

二人省去多余寒暄,彼此都清楚,眼下不是叙旧的时机。

顾远翻阅两页现场笔录,忽然发问:“这番说辞,是那名病患讲出来的?”

楚筠没有隐瞒:“没错。”

顾远沉默片刻:“你相信他的话?”

“我确信他说出了这句话。” 楚筠语气平稳,“至于内容真假,需要实地侦查求证。”

顾远轻笑一声:“还是老样子。”

楚筠明白他所指。

从前同在刑侦支队共事时,所有人都说楚筠不像一名标准警察。

其他人听到疯言疯语,第一反应是辨别真伪。

楚筠却会先思考核心问题:

这个人,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任何一句话,都有它产生的根源。

即便是谎言,也存在背后的动机。

……

十余分钟后,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跑来,气喘吁吁。

“顾队,县城那边传回消息。”

“昨晚老周根本没有前往粮油批发市场。”

顾远眉头紧锁:“沿途监控调取了吗?”

“正在加急核查。”

警员缓了口气,继续汇报:“另外,我们找到了老周的电动三轮车。”

“位置在哪?”

“通往旧辛村的乡间老路。”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楚筠与顾远同时抬头:“具体是哪一条辛村老路?”

警员翻开记录本:“就是通往废弃辛村汽车站的那条荒路。”

赵成怔在原地。

老人守在废弃车站等班车、早餐店主离奇失踪、三轮车出现在通往废弃车站的荒路上。

三件原本毫无关联的事,在此刻交织汇聚到一处。

顾远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下令:“所有人上车,立刻前往车辆发现现场。”

……

二十分钟后,数辆警车停在一条荒废多年的乡道入口。

这条路早已彻底废弃,沥青路面布满裂缝,杂草从缝隙中疯长,道路两侧长满半人高灌木。

向前行驶不到两百米,一辆蓝色电动三轮车歪斜停靠在路边。

车钥匙依旧插在锁孔上。

车厢货斗整齐堆放两袋面粉、一袋白糖,还有数箱豆浆纸杯,货物摆放规整,唯独不见车主身影。

勘查人员已经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

顾远戴上勘查手套,上前检查车辆。

车身无打斗痕迹,未发现血迹,钱包遗落在座椅下方,但手机不知所踪。

楚筠没有围着车辆勘察,独自沿着路边缓步向道路深处走去。

这是一条典型的老旧乡村道路,常年无人养护,路面铺满厚厚的落叶。

走出十余米,楚筠停下脚步。

前方一棵老槐树下,散落几张被雨水泡烂的纸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纸片。

纸张大半泡烂破损,但文字依旧能够辨认。

这不是收据,也不是账本,而是一张数十年前的客运班车时刻表。

纸张最上方印着褪色大号字体:

辛村汽车站发车时刻表

楚筠缓缓翻至最后一页。

末班车

发车时间:16:50

终点站:青石县

他的视线定格在终点站旁一行蓝色圆珠笔手写小字:

周晓雨

而周明德病历首页家属栏虽为空白,却夹着一份十九年前的入院申请单。

申请人姓名:周明德。

家属签字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周晓雨。

至此,楚筠彻底理清一切。

老人日复一日等候的,从来不是一辆班车。

而是十九年前,本该搭乘十六点五十分班车归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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