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刚过,镇厄司主控制室的外事加密接收频道里,电文提示灯再次亮起了刺眼的黄光。
国际收容联盟外事技术组发来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紧急补充函件,要求龙国在边境会谈开启前,提交青禾、槐南、无声街三地的儿童原始安抚记录、现场环境能谱图,以及X-00的完整生物频段与声纹原件。
函件附注写得冠冕堂皇:缺乏原始数据将严重影响联合风险评估判定,联盟要求导出X-00在救援现场的二进制声纹采样波形,以及受创儿童在醒转过程中的情绪生理参数。外方甚至提议在龙国的安抚数据网络中植入远端监测节点进行“联合数据对齐”。如果不予配合,可能导致灰港片区的安全等级被强制上调,届时联盟技术委员会将保留独立介入与安全干预的权利。
“一口气要走所有底层数据,还要在我们的网络里塞监测节点,还没跨进门外会议室,就开始索要核心数据库了。”
陈观海按着双手站在大屏前,那张严峻的脸上满是不屑与怒意:“原始安抚记录里全是我们救出来的孩子的创伤痕迹、情绪漏洞和小名,甚至还包括孩子对特定物品的心理依赖细节。那是能随便拿给别人翻的吗?至于大顺的声纹原件和生物频段,给了他们,就等于把我们防线的底层钥匙拱手送人。”
外事资料组的技术员拿着清单汇报:“陈指挥,对方声称,如果没有X-00在安抚现场的原始声纹对比波形,他们就无法确认龙国报备的‘三类标准’是否具备通用推广价值。他们还要求我们提供槐南铁钩子、无声街手势语言的物理测量参数。”
秦守疆站在控制台正前方,沉稳有力地下达了最高指令:“立下三条红线。第一,三地儿童的任何原始档案与心理记录,一律不出库;第二,X-00的生物特征、声纹原件与能谱数据,一律不外流;第三,三地所有的救援现场与数据接口,一律不开放。龙国可以提供人道救援的流程建议,但绝不交出任何一份原始文件。我们建立的三类标准是为了保护孩子,不是为了给外部机构做展示数据。”
方照夜迅速调出文件修改软件,将原本准备好的报备材料直接做脱敏重构。
“我将所有可共享的内容重新编写为保护性摘要。”
方照夜指尖掠过键盘,语气极其冷静理性:“我们只输出灾后心理干预的三类标准原则、现场秩序恢复的大致流程,以及无声陪伴的时间建议。所有的量化数据、能谱曲线和测试参数,全部予以删减。”
连线画面里,卢晴儿正坐在青禾资料室的小桌旁,戴着细框眼镜,神情专注而认真地审核着每一页摘要。
她拿着红色的电子笔,在文件上逐字逐句地划掉所有涉及孩子特征的痕迹。
小女孩“晴宝”的小名被划掉,改为了模糊的“受创儿童A”;无声街孩子特有的防护手势被全数抹除,改为了“无声安抚动作”;槐南那个带有铁钩子的小书包细节也被彻底替换,不给外部留下一丝一毫可以通过数据反向定位、复制门锚的可能。
“卢训练员,删得这么彻底,外事组担心对方会挑刺说我们缺乏诚意。”旁边的外事资料员低声提醒。
“这不是缺乏诚意,这是保护孩子的安全边界。”
卢晴儿抬起头,眼神温和却无比坚定:“在训练员眼里,孩子们对哈士奇的信任、对老师手势的依赖,是极其脆弱而温暖的生活锚点,不是可以随意输入机器里的冰冷数字。每一个小名、每一个特定的陪伴手势,都是孩子们在灾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防护体系。如果把这些细节写进公开资料,外部机构一旦按照表格去推演评价,就会给孩子带来二次心理伤害。作为训练员,我绝不同意把孩子们当成数据样本递出去。”
而躺在资料室角落软垫上的大顺,此刻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这大清早的,那帮直立人围着几堆破纸张翻来翻去,连食堂那边烧水下面条的气味都给冲淡了。
刚才工作人员抬过来一箱待审核的原始档案纸质备份,就摆在大顺的狗窝旁边。
哈士奇那极其会享受的脑子看中了这只厚实的塑料箱子。
它觉得这箱子的高度刚刚好,拿来当枕头靠着最舒服不过了。
大顺哼唧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大脑袋直接往原始档案箱上一靠,把大脖子枕在塑料箱边缘,舒服得微闭着狗眼,心里还在偷摸吐槽。
这帮人类真是没事找事,几张纸有什么好研究的?
有这工夫把纸画得花花绿绿,不如去厨房多剁两斤猪大骨!
这破扫描仪响个不停,嗡嗡得像只大苍蝇,打扰老子睡觉!
等老子睡醒了,要是食堂还没开饭,老子就把这箱破纸给咬烂!
大顺一边想着,那条粗壮的黑白大尾巴在后面极其随意地甩了甩,啪的一下刚好打在了旁边一台高精胶片扫描仪的旋钮支架上。
扫描仪的镜头被大顺这一尾巴打得歪出了三十度角,底部的紫外穿透偏光正好斜着照在了外方发来的函件纸质副本背面。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在紫外偏光的斜射下,那份外方函件看似平整的纸张底层,突然显现出了一行隐蔽的凹凸水墨暗纹。
方照夜眼神一凝,立刻将扫描画面放大投在主屏幕上。
只看见外方函件的底层印痕里,用极其微小的隐形字迹写着一行内部建议。
【若目标单位拒绝提供原始数据,建议启动第二套预案,将X-00标定为不可控风险资产,并向灰港片区转移。】
陈观海盯住屏幕上的新增条款,一拳重重砸在桌上,震得水杯嗡嗡作响:“这帮居心叵测的家伙!表面上是来交流人道救援经验,底子里早就打好了强行划定风险资产、借着灰港危机抢夺X-00的算盘!”
“证据封存。”
秦守疆脸色冷如冰霜,威严地下令:“将这份带有隐形暗纹的函件原件直接归档为最高外交证据。外方内部的分化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有人想借机套取数据、推动资产转移。有了这份证据,在接下来的会谈中,我们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大顺听到动静,掀开一只眼皮看了看大惊小怪的人类,顺便用大舌头舔了舔嘴巴,把大脑袋往档案箱上挤了挤,又沉沉睡了回去。
就在此时,外事频道发来了最新的回函确认。
外方技术组在收到龙国发出的“保护性摘要”后,果然发出了气急败坏的警报,声称“缺失原始数据将严重影响联合风险评级判定”。
但在主屏幕的右下角,青禾旧家访路线图的光斑却在此时徐徐收拢。
发黄的桑皮纸图像上,在灰港第七安置点的坐标旁边,缓缓盖出了一道冷灰色的印章痕迹。
那是一印带着微弱灰雾的古旧椭圆印章,上面清晰地落着六个字。
【家访未完成。】
赵星星指着那个灰色的印章,小声开口:“秦叔叔……那里的孩子……还在等老师去牵手。”
印章的灰雾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散去,仿佛在提醒着众人,不管外部如何争夺资料,那片废墟里的孩子,依然在等待着龙国安抚线的前前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