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封闭闸的那一刻，林夜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不是伤势。
是连续维持深蓝感知后留下的空虚感。
脑海里像被人用钝器狠狠敲过，耳边的警报声、城防车辆引擎声和周围人的喊话混在一起，听得并不真切。
“医疗组！”
“这里有重伤员！”
“先接陈队！”
北部旧巡查带外围已经彻底乱了。
最开始留在裂隙外的城防人员不断进出，担架、药箱和便携式检测设备被迅速搬到封锁线前。那道缩成黑线的小型裂隙依旧嵌在荒地中央，周围的空间偶尔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
没有人敢再靠近。
“林夜。”
韩肃一把扶住他。
林夜抬头，看见韩肃铁青的脸。
“能站吗？”
“能。”
林夜缓了口气。
韩肃盯着他肩甲、背甲上的破损，又看见他掌心血迹，眉头皱得更紧。
“能站就去检查。”
“检查完，把里面发生的事一字不漏说清楚。”
“别想着糊弄。”
林夜点头。
这一次，他没打算隐瞒太多。
北部裂隙已经牵扯到东三区旧案，灰甲队伍也明确盯上了自己。再继续把所有异常都压在心里，只会让可信任的人毫无准备。
但有些东西。
比如深蓝种子真正带来的变化。
在没弄清楚之前，仍不能说得太细。
医疗人员很快将伤员分批送上车。
陈锋的伤最重。
他在残城里硬挡岩甲兽的黑气，又在维护井里强行作战，胸口伤势已经恶化。许宁一路跟着担架，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医疗记录板。
顾沉舟右肩被固定住。
他坐在临时医疗车旁，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周扬的伤相对轻些。
手臂、肩侧和小腿都有擦伤，但没有伤到根本。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缩小的裂隙，沉默得比平时更久。
苏清禾则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她的精神消耗很大，脸色苍白，却没有接受休息，而是一直盯着检测仪器上的波动曲线。
林夜走过去。
“感觉怎么样？”
苏清禾抬起头。
“好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道裂隙没有完全关闭。”
“只是被封闭闸暂时压住了。”
林夜看向荒地中央的黑线。
他也有同样感觉。
深蓝种子虽然疲惫得近乎沉寂，却仍能感到那片区域有极淡的残留。
像一根被埋进土里的刺。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露出来。
“灰甲队伍呢？”林夜问。
苏清禾摇头。
“外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们可能在残城崩塌前就离开了，也可能还藏在别的错位区。”
林夜没有意外。
那支队伍对裂隙的了解远胜普通城防人员。
想抓住他们，没那么容易。
“林夜。”
顾沉舟从医疗车旁开口。
“金属牌还在吗？”
林夜点头。
他从护甲内侧取出黑色金属牌。
牌面上的路线已经清晰许多。
北部七号节点只是一个起点。
一条细线从那里向南延伸，最终落在临城东三区的边缘。地图没有标注具体街道，只留下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
零号转运口。
顾沉舟看着地图，眼神微沉。
“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去这里。”
“或者已经有人在那边准备了。”
周扬皱眉道：“城防能不能提前封锁？”
“可以封锁表面区域。”
顾沉舟说。
“但零号转运口不在公开地图里。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在地上、地下，还是和七号节点一样，藏在某处错位空间里。”
林夜看着红点，没有说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找到零号转运口，最关键的人不是自己。
是父亲。
“林夜。”
陈锋的声音从担架方向传来。
他还没有被送走。
医疗人员正准备把他抬上车，他却抬手示意等一下。
林夜快步走过去。
“陈队。”
陈锋脸色苍白，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金属牌和档案，不要交给普通调查组。”
林夜一怔。
“为什么？”
“北部节点的存在被藏了这么多年。”
陈锋看着他。
“灰甲人能提前拿到训练基地的权限，能渗进外部接应队，说明他们在临城内部未必没有眼线。”
“东西交上去是必要的。”
“但在交之前，先给我留一份备份。”
林夜沉默片刻。
“明白。”
陈锋没有再说什么。
医疗车门关上。
车辆带着警报声驶离封锁区。
直到这时，一名穿着研究组制服的工作人员才走过来。
“林夜同学，联合调查组需要你配合问询。”
他说话很客气。
可身后跟着的两名人员，却让林夜下意识提高警惕。
其中一人，正是程修远。
程修远仍穿着那身深灰色野外服，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
他看了一眼林夜手里的金属牌，又很快移开视线。
“只是例行记录。”
程修远说道。
“裂隙内部的经历，对后续封锁很重要。”
韩肃直接挡在林夜面前。
“他刚出来，先检查。”
“问询等明天。”
程修远没有争辩。
“当然可以。”
“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们。”
他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北部封锁线外的一处荒地。
那里留下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已经被风沙覆盖大半。
但脚印旁边，有一个清晰的黑色印记。
三条交错的线。
中间，是被切开的圆环。
“灰甲人没有完全离开。”
程修远说道。
“他们有人从裂隙外侧出来过。”
“而且离开前，在外围留下了这个。”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技术人员的备注。
“目标前进方向，东南。”
东南方向。
正是临城东三区。
韩肃脸色冷了下来。
“他们也去零号转运口。”
“很可能。”
程修远点头。
“所以你们手里的档案，不能只当成旧案处理。”
他说完，目光停在林夜脸上。
“林夜，你父亲也许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零号转运口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林夜没有反驳。
他收起金属牌。
“我要回家一趟。”
韩肃看着他。
“可以。”
“但今晚别离开临城主城区。”
“明早到武教处报到。”
“城防会重新组织行动。”
林夜点头。
傍晚时分，他回到家。
推开门时，屋里没有开主灯。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林振山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吃饭，像是一直在等他。
看见林夜肩甲上的破损和手背的伤，林振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受伤了？”
“小伤。”
林夜将门关上。
“爸，我去了北部七号节点。”
林振山的动作僵住。
林夜没有绕弯子。
他把黑色金属牌放到桌上。
牌面上的路线，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清晰。
林振山盯着那条路线。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零号转运口”几个字，手指便微微颤了一下。
“它还在。”
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夜看着他。
“你当年到底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林振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临城安静的夜色。
远处高墙上的警戒灯一圈圈扫过，像永远不会停下。
“我看见的，不是样本。”
林振山背对着林夜。
沉默很久后，才缓缓开口。
“是一个本来不该活着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