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此船中可有勾栏否(4.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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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婢纤细身段抖了下,连忙自怀中取出擦得铮亮的银镯子,双手奉上,语气紧张,断断续续。

“这,这是奴婢仅剩的家资,恳请老爷南下之际,路遇离州……为奴婢送一封信……”

江不系望着浑身发抖的女婢,抬手接过银镯子。

云所思杏眼微眯。

女婢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信?”他这才问,“可是家书?你还有家人在世?”

恶匪抢人,不留活口,乃是常识。

女婢小声道:“还有个弟弟……”

“抬起脸来。”

奴婢跪在地上,仰起脸,那是一张十七岁的脸,青涩,怯弱,楚楚可怜,若受惊小兔。

那他的弟弟也不会很大……

江不系摩挲着银镯子,“你弟弟在哪儿?”

“奴婢出身寒微,是离州柳家庄人,距江不远,老爷行船,路遇蕴梅湾,往东几十里,一处种着大片翠柳的村子,便是柳家庄。”

蕴梅湾……江不系哑然失笑,那里可有一位他的仇家。

江不系想要他的头颅已有许久了。

奴婢不知江不系在想什么,又埋下头,继续低语道:

“庄里有户采药人家,只有我们一家……爹娘在奴婢十岁时,上山采药被恶匪所害,我便女承父业供弟弟习武……”

谈起弟弟,奴婢的语气不免带上一抹笑。

“弟弟喜欢习武,打小便龙精虎猛,他随城里武馆师父练功,自小便想当大侠……”

“他今年十六,去年加入了侠客营,杀了不少下山抢东西的贼人,领了不少赏钱,给家里修了大房……”

江湖上,看不惯方寸山恶人者多矣,不少侠士自发来至周边,诛杀恶匪,但人力分散,难成气候。

离州江湖龙头,拓跋阀,自立侠客营,统一协调江湖好汉,按勋行赏。

离州的青年侠士,若想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却无宗门抱团与江湖情报,那便再没有比侠客营更好的去处了。

“那镯子,便是他买给我的哩!”

奴婢再度扬起脸,望着江不系,青涩的面容像春花一样绽放开来。

后又黯淡下来。

“半月前,他看上城里武馆馆主家的小姐,那小姐也喜欢他……我想为弟弟攒下聘礼,时常上山,那日深入了些,这才被贼人掳来……”

“弟弟不知我在何处,定是急坏了……”

奴婢的嗓音带上几分哭腔,却不愿哭。

她顿了顿,后小心翼翼自衣袖内取出一封短信,双手递上,

“只求老爷能将这封家书,交予他手,告诉弟弟,姐姐遇到了好人家,报个平安……”

江不系接过短信,“还想回家吗?人总要回家的。”

奴婢朝江不系露出灿烂的笑,“奴婢是老爷买来的,老爷在哪儿,哪儿就是奴婢的家。”

江不系并未多言,只是将短信与银镯子都塞入怀中,“我会去柳家庄一趟。”

奴婢的笑容更为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儿,

“家中床铺前的木柜,有暗格,内里攒了不少银子,足有五两!老爷尽数拿去罢!”

五两,江不系杀人搜尸随手可得,但这是寻常人家省吃俭用多年才能积攒下的家底。

江不系没有拒绝。

奴婢顿时高兴得跳了几下,后蹦蹦跳跳同躲在不远处的几位小伙伴拍手,彼此说着些‘我就说老爷心善,肯定会答应’之类的话。

其他的仆从,按理说也该趁此机会写一封家书才是,但他们已经没有家人了。

云所思侧眼瞥着几个高兴坏了的奴婢,提醒道:

“她所说未必是真,那所谓的柳家庄,说不得是精心策划的陷阱……”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江湖人初入江湖的第一课,往往是不得轻信他人。

江不系用黑布将青冥剑裹住,微微昂首。

“我不怕有陷阱,只怕他们不敢来……仇敌杀一个,少一个。”

云所思哑然,她知道,江不系同她一模一样,骨子里是个顶骄傲的人。

而习武修行,乃精,气,神之结合。

江不系与她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畏畏缩缩,只顾精研蝇营狗苟之事,那离走火入魔也便不远了。

说玄学些,这是他们这类人的‘道’……也可说是少年心气,年少轻狂。

没了那心气,又何谈江湖第一?

后又听江不系道:

“江湖险恶的确不假,但我若忧心这些,当初又何必把你买回家中。”

云所思面无表情,“不许拿我举例。”

话虽如此,她却更知道,江不系虽是江湖第一恶人,却偏偏生了副侠义心肠。

路见不平,他定会拔剑相助。

于是云所思又莫名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嗔道:

“你小心些便是嘛~”

江不系笑了笑,提着剑,离开江府。

此次南下,他三件事欲做,其一送封家书,其二取蕴梅湾的仇家首级,其三……借此机会,瞒天过海,杀人贩子头头李泽渊。

云所思倚门而望,琢磨着自己该不该易容跟去。

到了云所思与江不系这种段位,易容术自也是江湖顶尖,改变性别身形,轻而易举。

她沉吟片刻,心头还是怕江不系被骗,于是用轻功先去了东临楼。

让蝎娘子传信南朝的悬镜司暗桩,查查柳家庄那所谓的采药人家后,她才准备用轻功赶去码头,结果还未下楼,迎面就撞上江不系。

云所思被吓得差点就想哭哭撒娇,还以为这厮跟踪自己,暴露了丫鬟身份。

江不系当即便道:“你今日可有要事?”

“这事儿不该本姑娘问你?”云所思强静心神,语气不满……好在她来前便已卸下易容,江不系貌似还不知情?

“我有事寻你,今日可否帮我一次?”

云所思放下心来,嘴角噙着笑,心想,江不系本可以坦白他昨夜杀了青衣众那几人,以此让她出手相助。

但他没有。

说了,那是你帮我,我帮你,一桩交易。

不说……那是两人之间的江湖情义,若对方有困难,无需多问拔刀相助,不在乎谁帮谁多些。

他果真言出必行,说了不在乎,那便当真不在乎。

“好好好,我的好大侠,你想让本姑娘干什么?”

“你的好大侠?”江不系挑了下眉,这女人在放哪门子糖衣炮弹?

呸,卑劣的悬镜司,好在他江某人向来不为美色所动。

于是他转而道:

“肘,跟我上船,共度**。”

“?”

蹄哒,蹄哒……

江不系花一钱碎银租了匹快马,穿街过巷奔向码头,在街道积雪路面留下薄薄蹄印。

江湖人没有一匹良驹,寸步难行,待此间事了,怎么招也得去北朝马场寻匹千里马。

渐渐,空气中隐约水汽弥漫,离江之侧的码头映入眼帘。

两座高耸望楼落在平整仓房间,依稀可见几抹反光点……乃哨兵用千里镜警戒四周,江面则停着一艘艘造型不一的船只。

大多挂着商队旗号,抢来的奴隶充当力工,搬着木箱一条条往船上搬,作为商船伪装。

江不系坐在马上扫视一眼,很快寻得一艘停在近岸的商船。

提刀带剑的恶匪在船前聚集,嘈杂声混着江水翻腾声,宛若水汽一股脑砸在脸上。

许多围着斗篷,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恶匪,朝身着青色劲装的漕帮弟子验明身份,交了船费,独自上船。

眼看是防同行更甚防朝廷鹰犬。

策马走近,才瞧见一处小贩立着横桌埋头数钱,他身后的平整仓房大门敞开,可见内里堆积着各色物资。

有人吆喝,

“兵刃不趁手,劫财空奔走,迷香不备好,劫人反受拷,绳锁不坚韧,绑人留祸根,背囊无暗层,赃物易露形,软甲不衬身,挨刀枉丢身哩……”

“最后一次补充资粮嘞!呦……生面孔啊,看点心仪物件儿?”

小贩看出江不系气度不凡,主动搭话。

“我们乃二当家门下千刃堂的人,各类兵刃暗器,软甲蛊毒,定属上品。”

“二当家?”江不系目前还未与这位神秘的二当家有何交集。

小贩拍着胸膛,一脸傲然,

“二当家乃城内双花红棍,武功之高仅逊色许龙头一丝!我千刃堂专供各位好汉走水前的资粮,品质关乎二当家脸面,自不敢偷工减料!”

“有点本事的江湖人,哪个没有自己的兵刃?”

“嗨!自己的软甲刀兵,与人争斗,稍有磕碰,修理起来可是不少花销!何况……”

小贩顿了顿,笑了起来。

“软甲兵刃自有上下之分,如今在俺们这儿,少许碎银便能租件上好次第的,开销少便算了,每次下山皆是崭新出品,省去修理功夫,岂不美哉?”

江不系朝周围扫视一眼,周遭恶人腰间则别着暗器,怀里揣着迷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修整装备,内衬软甲,外套短打,乔装商队护卫。

搜打撤前,起装的确是必不可缺的环节……

江不系瞥了眼江面,忧心衣物弄湿,便挑了件玄黑质地的油绢防水披风,又拿了顶斗笠系在脊背。

“这就完了?”

小贩稍显错愕望着江不系,瞧他这气度,还当是款爷,结果就买了这三瓜两枣……白费唇舌。

“差生文具多。”江不系围上披风,越过众人,验明身份,踏上跳板,朝船栈走去。

周围恶汉听不太懂,但也知这是讥讽之语,不免怒目而视,目露凶光。

漕帮副帮主老张早便候在甲板,快步走近拱手打了招呼,引江不系走进船舱,寻得一间上房。

舱室算是豪华单间,软榻屏风,茶海铜镜,各类家具一样不少,江不系颇为满意。

离开舱室,江不系又让老张带他熟悉船舶上下,老张不敢拒绝。

商船规模不小,共分六层,最底层乃是压舱层,布满沙石,可降低船的重心,防风破浪。

江不系的舱室,便在压舱层上方不远,中间只隔了一层摆放货物的货舱。

此乃船舶最中心的居住区,若有外敌,杀进此屋并不简单,可若本就上了贼船……此屋便更似囚牢,无论从何处脱身皆是不易。

“倒是把我的屋子围得密不透风嘛……”江不系与老张踏上木梯来至甲板透气,他意有所指道。

老张心头微跳,却面不改色,正想找补几句,忽听江不系问道:

“离州相距城内百里之遥,路遥时闲……不知此船中,可有妓女否?”

老张顿时傻眼,后紧接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城中秦楼楚馆,皆五当家所营,他听闻江当家武功高绝,早有结交之意……

而白虎楼的女子,大多习武,容貌身段皆是上佳,那水蛇腰,可谓敲骨吸髓,滋味自然不必多说。”

“若是江当家开口,五当家不会收您银子。”

“哦?还有这种好事,替我谢过五当家,不日定登门拜访!”

江不系来了兴致,自怀中掏出五两纹银交予老张手中,

“去,为我寻一位花魁来。”

不收你银子,你还真敢要花魁啊?蹬鼻子上脸……

老张不动声色将银子塞入袖口,脚步匆匆领命便走,暗道这姓江的人虽贪,但也懂几分人情世故嘛,还知道给跑腿费……

可惜这时候懂人情世故,没啥用……

不多时,老张驾着马车,行在街上,花魁梳妆打扮后,端端正正坐在车厢内。

老张低声道:“五当家执意要那小子的命……你精通《炼精吸元决》,该怎么做,心底知道。”

花魁盛装打扮,美不胜收,身着温婉可人的粉白襦裙,面无表情颔首,只是歪头回想了下,

“听说那姓江的,很俊?”

“容貌甚伟。”

花魁露出一抹夺人心魄的笑,舔了舔艳红嘴唇,

“奴家倒是要瞧瞧,他在榻上,又待如何……”

驾车来至船前,花魁撩开车帘,尚未下车,单探出半个身子,稍一抬眼,便看到一位男人靠着船舷,朝下眺望。

他身着墨青短打,黑布包裹的长剑被他抱在胸前,束成腰后的黑发随风轻晃,姿态随性却又透着股身合天地的出尘。

两人目光交汇,江不系挑了挑眉。

以花魁的段位,俏脸竟也红了几分,心头诡异嫉妒起那男人怀中的剑……她也想要抱抱。

花魁痴望着江不系,船舶周围不少人则痴望着她,喉头滚动。

“是闻舟仙子。”

“听闻她许久不曾接客了。”

闻舟花魁回过神来,嗔了江不系一眼,轻咬下唇如实说道:

“郎君这么俊,害得奴家都回南天了~”

那嗓音柔得足以让世上所有男人腿软。

老张催促闻舟花魁下车登船,她夹着腿款款来至江不系身前,主动挽住他的胳膊贴紧,在襦裙上压出几抹褶皱。

在船上人嫉妒欲死的目光中,江不系同闻舟花魁走去船舱。

“呸!便宜这姓江的了。”

“反正他也快活不了几日……”

闻舟花魁,李泽渊心腹之一,合欢派妖女,属于‘不愿为甄合欢复仇’的那一派。

曾在北魏祸乱江湖近十载,靠着一手《炼精吸元决》,不知吸干了多少江湖好汉。

乃名副其实的榨汁鸡。

如今随江不系走在船舱下层的甬道中,她却不免生起一道念头……

暂且先同他快活几日,再行妖术,倒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她余光瞄着江不系的侧脸,不禁又舔了舔红唇。

江不系推门走进舱室,闻舟花魁紧随其后,脚跟一挑,踹闭舱门,当即便扭着水蛇腰往江不系背后抱。

“郎君~呃!”

可那俊俏非凡的急色男人,却忽的转身抬手,掐住她的细嫩脖颈。

闻舟花魁反应不及,尚未来得及开口,便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她隐约听得舱室内传来一道极为空灵悦耳的女人声线。

“这就是你所谓的‘共赴**’?江大侠~”

“若不如此,我如何掩人耳目刺杀李泽渊?如今他们可皆以为我在船上寻欢作乐。”

“……”

“呸!大老远我就闻到你身上一股子妖女味儿,还闻舟仙子……闻滨州去吧。”

“哼哼……江大侠倒是高风亮节,丝毫不为女色所动。”

“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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