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长生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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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

承天府。

天还没亮,北门外先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城楼上的守卒探头看去,只见六匹上等玄马从官道上冲来,马嘴边全是白沫。

最前头那人穿着兵部官服,外袍落满尘土,腰间挂着三品鱼符:“边关急报!”

守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打开侧门。

张侍郎勒住缰绳。

马还没停稳,他已经翻身落地,脚踩上青石时,腰侧伤口猛地扯了一下,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很快又被外袍压住。

随行兵吏赶紧上前。

“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

张侍郎将两只封好的木匣递出去。

“这一封送兵部值房,让尚书即刻过目,另一封送宫门急奏处,等宫门开了,直接呈进去。”

兵吏双手接过。

“记住,沿途不准拆,不准转手。”

“是。”

两名兵吏各换了一匹尚有力气的马,从侧门先行入城。

剩下几人也陆续下马。

吴怀义踩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还好手快扶着马腹才站稳。

七天。

一路换马,除了吃饭和处理伤口,几乎没怎么停。

张侍郎是摧城境,撑得住。

吴怀义这个寻烬司小官只会些粗浅养气法,骑到第三日,大腿内侧就磨出了血,后面几日,每次上马都像往伤口里塞盐。

好歹是回来了。

吴怀义看着城门里熟悉的青石路,刚松了口气,便听见张侍郎叫他。

“吴怀义。”

他赶紧松开马鞍,快步过去。

“下官在。”

张侍郎朝其余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城门侧边很快只剩二人。

“北三营的事,你准备怎么报?”

吴怀义赶忙作揖。

“下官只是随行记事,进了雾便吓昏了头,大人让我如何写,下官便如何写。”

“我没有让你照我的话写。”

“是,是下官说错了。”

吴怀义附和上去。

张侍郎声音略微沉了几分:

“北三营死了多少人,雾里是怎么回事,这些都要查,兵部、钦天监、寻烬司各有口供,之后还会互相核对。”

“在正式口供定下来前,你在雾里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懂吗?”

吴怀义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

张侍郎往城内看了一眼。

扫街人已经出来,正拿长扫帚把路边的落叶和马粪扫到一处。

他忽然问:“你想不想来兵部?”

吴怀义愣住。

“下官?”

“煞境是你先提的,洞察力不错。”

“蒙的,纯属蒙的。”

“七十余人,没有一个人敢提这个字,你敢说,便不全是蒙。”

吴怀义一时没接上话。

张侍郎又道:“寻烬司给不了你什么,跟着我办差,官升不升另说,至少不会再让你整日抄那些没人看的旧纸。”

想让一人听话,给了棒子就得再落一颗枣。

吴怀义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腰弯得比方才更低。

“大人愿意提携,下官求都求不来,往后您让我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少说这些。”

张侍郎打断他,“回去养伤,等兵部传你复问。”

吴怀义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张侍郎问,“在雾里时你特意问了是不是灰衣?当时你看清了?”

吴怀义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下官哪有这等见识,就是蒙的...”

张侍郎没有说话。

吴怀义陪着笑,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张侍郎挥了挥手。

“去吧。”

“下官告退。”

吴怀义这才转身进城。

张侍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寻烬司小官说话滑得很,十句里能有三句真的就算不错。

可在雾里,吴怀义的眼神做不了假。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

张侍郎这般想着,独自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

街边已经有人架锅烧水,蒸笼下的火刚点着,烟呛得摊主连声咳嗽,几个挑菜进城的农户堵在路口,为半筐青菜的入市钱争得面红耳赤。

没人知道北三营死了多少人。

也没人知道七日前,边关的雾里有人喊过陛下。

马车一路往内城去。

相府靠近宫城,只隔着两条长街。

张侍郎到时,天边刚有一点白。

门房似乎早知道他会来,没有核对名帖,躬身将他引入侧门。

“阁老在书房等您。”

张侍郎脚步停了一瞬,他入城后临时起意,没让人提前来相府传话。

不过他很快继续向前。

相府里很静。

廊下灯笼还亮着,几个仆役低头扫地,院子不算奢华,青砖用了许多年,墙根有些地方已经生了苔。

书房门开着。

杨清禾坐在案后,身上已经换好朝服,只差腰带没束,桌边放着一盏热茶,几份昨夜送来的折子摊在手边。

张侍郎进门行礼。

“下官见过首辅。”

“坐。”

杨清禾没有问他伤势,也没有说一路辛苦。

张侍郎在下首坐下。

侍者送来热茶,关门退了出去。

杨清禾拿起一份奏折:“说吧。”

张侍郎哪还敢喝茶,立刻将军屯县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倒出来。

杨清禾一直看着手里的折子,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直到张侍郎说起三营现役士卒仍活着,他才抬了一下眼。

“救出多少?”

“尚未清点完,下官离开时,三营主体建制还在,士兵们魂魄和身体都受过阴气侵蚀,短时间无法再上阵。”

“死者呢?”

“查案队伍折损最重,钦天监、寻烬司随员,最后只剩四人。”

杨清禾端起茶盏,茶盖刮过杯沿。

“继续。”

张侍郎就开始说起那名灰衣人。

“军屯县县尊及百姓亲眼看见此人踏空入雾,但此事并非下官亲见,已让县衙分别录口供,封存备查。”

杨清禾看了他一眼。

张侍郎赶忙又道:“下官还在煞境内见到一个人的背影,应该就是此人,煞境里的兵卒向他跪拜,嘴上在喊...陛下。”

书房里没了声音。

院外有人扫过一片落叶,扫帚擦着青砖,一下一下,很是清楚。

杨清禾放下茶盏。

“几个人听见?”

“四人。”

“都活着?”

“都活着。”

“那名灰衣人看见你们了吗?”

“下官不能确定,他当时背对我们,离着数十丈,我们想上前,被旧营兵势逼退,他未曾回头,也没与我们说过话。”

张侍郎没有任何隐瞒,知无不言。

杨清禾又问:“长什么样?”

“雾重,看不清,县令与百姓那边也没看清,那人踏空而行,太高了,下边仰望只能看到个灰点。”

“你认为是谁?”

“下官没有证据,不敢认。”

张侍郎低着头,神态与之前的吴怀义很像。

杨清禾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从北境回来,不去宫门候召,先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平淡。

张侍郎却瞬间绷直了身子,立刻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下官这些年受首辅提携,从地方小吏走到兵部右侍郎,每一步都有您的恩情。”

杨清禾没有接这句。

张侍郎便不再说虚的。

“下官斗胆猜测,北三营之事可能会动摇朝局。”

“为何?”

“......”

张侍郎有些难受,他明白对面的老人肯定猜到了什么,却还要他亲口说出。

深呼吸一口气,张侍郎又道:

“炎祖二字压了炎国六百年,哪怕只是一道影子,也有人愿意借来做事,下官想在面圣前,先听您一句指点。”

“你想让我教你如何欺君?”

“下官不敢。”

“那你想听什么?”

张侍郎沉默片刻。

“若那人是假的,背后之人所图甚大,若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陛下这些年一直想收拢朝权,一旦借炎祖之名行事,朝中怕是要乱,所以,下官要不要报一些,漏一些?”

杨清禾摇摇头:“不用,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看见多少,说多少。”

张侍郎抬起头:“若陛下借题发挥呢?”

杨清禾伸手拿起茶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叮。”

只一声。

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侍郎起身行礼。

“下官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忽然扫见书案最右侧压着一封信件。

信封写着几个大字,——[军屯县急报。]

张侍郎瞳孔缩了一下。

从边关到兵部值房,再从兵部送到相府,他只在吴怀义身上耽误了不到一刻钟。

这封急报却比他先到。

张侍郎假装没看到,迈出书房。

相府门外停着一辆宫中马车,一名内侍站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张侍郎,陛下已经看过北三营急报。”

“宣您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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