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炮带来的收款条,先不问能替谁洗清。
方干事登记纸色、折痕、成交号和红印位置,再请何老七带存根到北库。
正联写七月一号乙,旧灶二,总价三元八角。存根同号同项,何老七签名和纸边骑缝线能够衔接。正联右下留半枚缺角红印,与旧货簿付款领取栏的印位方向一致。
收款条为当日旧货交易正联,这一项成立。
胡三炮把纸往自己面前拉。
“灶归我,钱归我。胡守平送去卖,我拿收款条,有什么问题?”
“先写没有冒领售灶款。”姜青禾说,“再核灶为什么进过北库,炮一为什么落在缺页背面。”
真收款条能说明三元四角余款交给胡三炮。它不能同时证明旧灶所有权来源,也不能证明他从未听过北库份额。
胡三炮从灰布包里又取出一张旧南口清场总条。
纸上列废铁架、坏木柜、裂口水缸、旧灶两口,合计一批二元二角。接物人只写胡收,交物人栏压旧南口后棚章,日期比旧灶送北库早六天。
“这一批是我花钱收的。”
“付款收据呢?”
“总条就是凭据。”
总条写接物,没有写已付款,也没有收钱人签名。旧南口后棚章只能证明物件列过清场,二元二角究竟是估价、押金还是成交价,仍需原册。
蒋二宽先被请来辨认后棚章。他确认章面属于旧南口清场登记,却说清场总条分三种:待估、转存和售出。售出条必须另有收款人、金额入册和出门号,胡三炮这张只有物件总数与估价。
“那批物到底有没有交钱?”
“我不管收款,不能替账房说。”
他只签章面和格式说明,不签胡三炮没有付款。次日去原册核实以前,旧物所有权维持待核。
胡三炮说原账房早已离开旧南口,姜青禾是在故意拖。
“你的收款条一会儿就核成了真。”姜青禾答,“总条缺哪一栏便核哪一栏。快慢跟着材料走,不跟着嗓门走。”
她还把两个结果分别写清。若原册证明胡三炮已合法买下整批旧物,他有权领取售灶款;若原册不能证明,售灶款去向仍需处理。无论哪一种,都不能自动回答炮一。
胡三炮不肯把总条留下,只同意开临时封存收条,明日到旧南口核原册。
“即使两口灶归你,也只解决谁有权卖。”姜青禾说,“钱广源拿它当北库十五元投入,你是否知情,另开一页。”
胡三炮答得很快。
“不知情。”
“是否见过钱广源?”
“县城就这么大,见过。”
“是否认识胡守平?”
“他替我搬过旧物。”
“是否说过灶进北库以后给你留一口?”
胡三炮停了一会儿。
“说过留一口饭。谁帮她找来能用的灶,以后去北库吃顿饭,不过分吧?”
一口被他解释成一顿饭。
方干事原样记录,不改成一成,也不替他删掉这句。
胡守平被按通知叫回。两人分坐桌子两端,中间留出见证位。
“胡三炮说留一口指吃饭,你当时怎么听?”
“指份。”胡守平答,“钱广源说他明面拿三,炮哥暗里留一。”
“胡三炮本人说过一成吗?”
“没说一成两个字。他说灶能进去,给他留一口。”
“当时桌上有没有饭?”
“有茶,没有饭。”
“谈的是吃饭还是北库欠账?”
“先谈整套十五,再谈三成,最后说留一口。”
胡三炮骂他拿半句话害人。
胡守平把前一日说明摆出来。
“灶进北库前,你让我别空手回来。卖灶那天,钱也给了你。现在全说成我和钱广源背着你?”
两人的争执不能代替证据。方干事分别补页,胡三炮承认留一口原话,否认份额含义;胡守平坚持语境为北库利益,承认胡三炮未明确说一成。
钱广源也收到到场通知,但他还没来。
第二天一早,胡三炮的总条仍在临时封存袋里。旧物所有权等原册,北库生产照批准页开工,两条线谁也不替谁让路。
北库没有等第三个人到齐才做事。
北试五号申请获批,上限十八包。它是三十日独立试登记受理后的第一批,旧批次规则继续使用,另加三处经营责任人本人签核。
第一处是开工前水样与到岗。
第二处是实际生产总数和分类。
第三处是收工后出货、留样、损耗与当日账。
三处不能提前签,也不能让别人补签。
姜青禾在第一桶水样正常后签第一处。孙秀梅、周小兰、李翠分别签本人岗位和到岗时辰。马慧英留鹰嘴坡守院内饭桌,不因北库第一批开工就被写成缺岗。
十八包原料仍在待验区,坛口、来源号和重量逐项核。罗记报价只进入询价夹,北试五号暂用原有合格油纸,不把新商户价格直接变成新采购。
开坛后,第一层酸笋颜色正常,没有浮膜和异味。孙秀梅取样,周小兰复核重量,姜青禾只在总原料数确认后签第二栏的原料部分,不提前签成品数。
控水位置按试登记表重新编号。第一锅九包用东侧两只竹筛,第二锅九包暂留坛内,避免两锅同时摊开后责任混淆。李翠守火,火口木柴按粗细分两筐,不因门外坐着胡三炮就把第一锅烧快。
第六包分装时,油纸边缘出现一个旧折白点。纸没有破,包装人仍主动换纸。旧纸进入黄签损耗位,责任格写周小兰发现、姜青禾复核。独立试登记的第一批,质量标准没有因多三处签名而放松。
第一锅九包完成后进入蓝签区。九包逐只复秤,二号纸绳尾过长,剪下重扎;八号责任格墨水洇到外沿,内容可读,另贴透明护纸记录,不重抄掩掉原字。
魏老师下午才来复看,北库不为等人让热货闷在筐里。摊凉、分装和封口按既定时辰完成,复验页留待本人到场。
值班小屋的铺盖也另登记。姜青禾带一床洗净旧褥子、一条薄被和一把个人锁,住处物品不进北库公账,操作间不存衣被。
她把家信收转提示夹在随身小本最里层。今日若信到,也要等北库末账闭合再拆;若没到,便按正常回转时段等。陆砺川写信时还不知道三十日申请,她不会拿一封较早的信替他回答较后的问题。
胡三炮见她在两张桌之间来回,冷笑道:“男人一走,你倒真把自己当厂长了。”
姜青禾把原料验收页交给周小兰复核。
“登记责任人是我。你若核灶和炮一,就按页说。我的婚姻不在你的旧货账里。”
门口有人笑出声,胡三炮脸色难看,却没法把话题拉到陆砺川身上。
北试五号第一锅九包开始控水。核证桌与操作区继续分开,胡三炮不得靠近原料、批次页和钥匙柜。
钱广源直到中午才出现。
他手里拿一张折成窄条的发黄纸,说是从旧红本封皮里另外留下的分账背页。
胡守平先否认。
“红本封皮我拿来时查过,没有这张。”
“我早就取出来了。”钱广源答。
纸张来源有争议,先登记现状。窄条两边平裁,不与红本三处撕口相合;纸面有茶渍,正面只写茶钱二字,背面写一行更小的字。
茶渍呈两个杯底半圈,纸曾沿中线折进窄本。字迹用蓝黑墨,钱字起笔和钱广源两张代收条接近。钱广源当场承认本人书写,省去笔迹争执。
“何时写?”
“送旧灶前两天。”
“哪间茶棚?”
“旧南口东口棚。”
“当时还有谁?”
“胡守平、跑堂的阿河。”
“为何正面写茶钱?”
“结茶钱时顺手记在背面。”
“原件一直由你保管?”
“先夹红本,后来怕胡守平弄丢,我取走了。”
这些内容都需要茶棚账、阿河和胡守平分别核。窄条先封存,不因钱广源供出胡三炮就免去他冒称三成、赊订和代收的责任。
一口从钱份出。
“谁写的?”方干事问。
“我。”
“谁说的?”
钱广源指向胡三炮。
“在旧南口茶棚,他当面说,自己的一口从我的份里出。胡守平也在。”
胡三炮刚把一口解释成一顿饭。
钱广源带来的旧纸,却把这一口直接写进了钱份里。
胡三炮伸手想拿窄条,被方干事用封存纸挡回。真要说它是假的,他得从纸的来源、写字经过和在场人逐项反驳,不能靠抢走原件让一句话消失。
东口茶棚,成了下一处必须走明路核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