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炮一。”
四个小字先被抄进发现页,没人抢着解释。
发黄白纸仍留在蓝格页旁。红本由方干事按收条开封,第三撕口朝外放置,两件原物中间隔着透明纸样。
白纸宽度与缺三相同,斜撕方向相反后可以对应。撕口上七处凸凹中,五处位置接近;下角灰黑胶印与红本第三处胶边擦痕处在同一高度。
纸面“先入北库”的落字位置,也与下一页压痕上下相合。
比对页只写高度接近、五点接近、压痕关系接近。原纸没有硬塞回本里,余下两处毛口受折叠和米糊影响,不能强写完全拼合。
胡守平看完,承认白纸就是缺三。
“正面是你写的?”
“是。”
“背面呢?”
“也是。”
“钱三、炮一是什么意思?”
胡守平说:“钱广源拿三趟货,炮哥过目一趟。”
钱广源立刻点头。
“就是跑腿次数,跟份额无关。”
姜青禾把整张纸按原方向摊开。正面末行写炮哥过目,背面四字落在整套十五的正后方。若记趟数,前文没有第一趟、第二趟,也没有货物名称和日期。若记人次,炮哥过目更谈不上取货一趟。
“你昨日在罗记说三成,三从哪里来?”她问钱广源。
“我想拿三成跑腿份。”
“纸背也写钱三。两处三字相同,你说一处是份,一处是趟,拿出能区分的记录。”
钱广源没有记录。
“炮一是什么份?”
“我不知道。”
“你让胡守平写炮哥过目,又把纸带去罗记,背面四字也在你手中。你可以说不知道姓名,不能说没看见这四个字。”
胡守平忽然改口:“是份。”
钱广源冲他骂了一句。
方干事让两人分开坐,胡守平单独补说明。
旧灶进北库前,钱广源算过一笔账。北库按五十元估,整套十五算三成。三成先放钱广源名下,等北库认下欠款再谈合伙。另给炮哥留一份,不写在北库明账里,由钱广源从自己往后拿到的好处中分。
“一份占多少?”
“没说死。钱广源说先记一个一。”
“炮哥有没有在场?”
“没有。”
“你是否亲耳听炮哥同意?”
“没有。”
“那你说明的只是钱广源口述安排。”
胡守平签字确认。
炮一把上游利益线推近,却仍没有上游本人签名。胡三炮曾被人叫炮哥,旧名章也进入多条旧货线,可这张纸只能证明钱广源与胡守平给炮哥留利,不能证明胡三炮已经收到或亲口安排。
钱广源还想把责任推回胡守平。
“旧灶是他找的,字是他写的,炮哥也是他先提。”
“三成由谁对罗记报?”
“我。”
“月底由谁结?”
“我写的钱。”
“蓝格页谁带去?”
“我。”
“缺三谁夹进去?”
钱广源说是胡守平夹的。
罗德有的说明却写钱广源本人掀过白纸一角,指着整套十五解释北库三成。即使最初夹纸的人待核,钱广源使用该页对外报合伙已经成立。
看场、旧灶、十五元、三成、赊货五步终于接成一条。
他先用可靠牵线人的身份进入北库,再把所有权不清的旧物和没做完的活凑成十五元。只要北库用了灶、欠项挂上账,他便能拿欠款去谈三成。胡守平在外跑旧物,炮哥留在纸背,钱广源站到明面当合伙人。
旧灶当日被退回,这个口子没开成。他仍拿缺页去了罗记,提前把三成说成事实。
姜青禾没有等陆砺川回信,也没有让旁人替她拟处置。
她开出钱广源经营资格清止页。
第一,未获授权的场地牵线到此结束。
第二,不得替北库询价、订货、赊货、代收、代领、送货、结算。
第三,不得以合伙人、外头经手人、陆砺川熟人或姜青禾委托人身份作说明。
第四,过去经手事项逐笔保留,已完成的按证据结清,未明的继续核,不因停止资格一笔抹掉。
第五,任何商户因其个人签字产生的实际争议,先找本人,不直接转入北库公账。
钱广源拒绝在清止页签同意。
“你无权一个人把我踢出去。”
“北库从未接纳你为合伙人。”姜青禾说,“这张纸记录我停止给你任何经营授权,不需要你批准。你可以签收到,也可以签拒收。”
钱广源最后写拒收。
他又提出自己带姜青禾看过旧糖厂南屋,至少该给介绍费。
姜青禾没有用清止页吞掉这件事。
“介绍费以前有没有约定?”
“没有。”
“谁请你来介绍?”
“我主动找的你。”
“场地最后由谁申请、整改和签试用条件?”
“你和厂方。”
钱广源确实领姜青禾到过南屋,也说过能垫锅灶和设备。可他当时没有报价介绍费,后来的一元由胡守平支付,事项写看场、牵线、送灶、问北库缺什么。北库不能把同一次牵线再认成一笔不明欠款。
姜青禾允许他在三日内提交真实发生的个人支出凭据。车钱、搬运和材料若有北库事前委托,可以逐项核;没有委托的自作主张、替胡守平跑旧灶、去罗记报三成,不能转嫁。
“我都被清出去了,还来报什么?”钱广源问。
“清止以后资格和清算以前事项是两张页。你做过合规的事,不会因后来犯错被抹掉。你做错的事,也不会因以前领过路就变成对。”
这句话也写在清算附页上。
围观人原以为姜青禾会把钱广源赶出门了事。她却留了三日凭据期,也留下罗记争议的本人责任。钱广源想用功劳绑住三成,北库便把每一份功劳拆到可核的时辰和票据里。
胡守平的资格另写。他从未成为北库经手人,今后不得借钱广源名、炮哥名或胡记车棚名义领取北库物件。红本封存比对完成后,由方干事按收条归还本人;缺三原件随未经授权订货页另封,所有权与证据保管分开写。
胡守平签了收到。
“我把实话写了,假九号那些事能不能不再找我?”
“能证明与你无关的,核清后会写无关。现在没有核清,不能拿一张缺页换三件事清空。”
他没再讨价。
拒收页照样抄送门房、包装柜、指定小柜、罗记干货铺和胡记车棚。老赵把钱广源姓名从可询问熟人栏划出,保留旧字,再在旁边写清止页号。
对外供应也跟着改。报价商户只进询价册,订货另开双页;谁经手谁写全名,介绍人不能自动变采购人。罗德有当场按新表报出干辣椒、花椒和油纸现价,北库只收报价,没有当场下单。
钱广源想拿三成进门,最后连一张赊货口条都带不出去。
傍晚,小柜送回北试四号结算夹。十二包全部售出,无退货。完整十八包的原料、油纸、麻绳、训练、留样、开验与观察成本一并入账,不能用十二包销售数遮掉六包必要成本。
姜青禾在结算页后补记一行:经营资格清止当日,销售款仍按原路进公账,无任何个人代收。
北库没因合伙争议停一天,也没让争议人碰到一分钱。
收工后,她回住处烧水下面。锅里只卧一个鸡蛋,她拿碗时仍下意识摸到第二只碗,停手后把那只碗放回柜里。
家信铺在饭桌上。
她写北试四号十二包售完,也写钱广源拿三成口话出去赊货,今天已经清止全部资格。她没有写自己什么事都能扛,只写北库这次守住了,下一次遇到新事仍按页处理。
末尾,她把一日三顿也写进去。早上吃了米粥,中午在北库分了半个馒头,晚上面里卧了鸡蛋。陆砺川走前要求她别拿忙当饭,她答应过,便不在信里报喜不报吃。
写到称呼时,她停了一会儿,仍写砺川。
纸上没有当面说话的热气,字却能沿收转路线到他手里。等他读见三成危机,北库的清止页早已抄到五处。他会错过事情发生的时辰,却不会被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
信还没封,门外有人敲门。
方干事送来一张县里小作坊独立试登记条件表。北库连续四批有限试产记录完整,质量与结算路线通过初看,可以准备申请独立登记。
这本该是好消息。
姜青禾翻到人员条件,第一条写得清楚。
经营责任人须在试登记期间常驻县城,负责每日生产、留样、退货和账目核验。
常驻县城。
陆砺川在远驻地,她原来的家在鹰嘴坡,北库的下一道门却要求她把日子留在县城。
